潮汐從橋塔下方的岩壁縫隙中鑽出來，水珠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滴。
她抖了抖身上那件深色長袍的下擺，走到基座邊緣，蹲下身，把手指伸進海水里，然後抬頭看了海王一眼，語氣帶著猶豫的驚喜︰“好像真的變清了。”
趙一將核心放回密封袋中。
他沒有立刻回答潮汐的話，但隨後開口時聲音很平，卻帶著一種不容易被忽略的確定感。
“這座城市的水循環系統還在運轉，核心一直在維持基礎的能量輸出，只要把能量導入那些老化的能量紋路，它們就能重新引導水流循環，把腐化顆粒過濾出去。”
雲媛將戰術目鏡重新戴上，調出妖花剛剛傳送回來的能量場掃描圖。
“城市遺址下方的水循環系統有六條主通道，其中三條的結構損傷程度低于百分之三十，只需要補充能量就能重啟。”
趙一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密封袋，銀白色的光芒透過材料在晨光中形成一個柔和的光斑。
他從核心基座上取下核心時，已經從那些殘余的能量紋路中“看”到了這座城市的完整結構圖。
4號核心在漫長的歲月中與城市的能量網絡保持著某種程度的連接，即使在巨鯨的纏繞和深淵能量的侵蝕下，這種連接依然沒有徹底斷開。
這座城市的設計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居住。
那些圓頂建築、那些拱形門窗、那些被海水浸透了無數年依然保持著結構穩定的牆壁，它們是被建造來過濾的。
泰拉學者們用整座城市作為一台巨大的淨化裝置，讓滲入地脈的深淵能量在通過城市結構時被層層過濾、中和、沉澱。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邊正在裂開的雲層，那道光已經很近了︰“我要去一趟傳送節點，4號核心需要接入節點的核心單元才能完成修復。”
海王從鋼柱旁直起身︰“我跟你去。”
趙一點頭，然後轉身向橋塔頂端的傳送基座走去，穿山甲王從橋塔下方的陰影中爬上來，三根骨角上的幽藍光芒在晨光中如同正在熄滅的燈，氣息比之前微弱了一些，但步伐還算穩定。
虎王蹲在橋塔基座另一側的高處，暗金色的皮毛上還殘留著海水的痕跡，水珠在陽光的照射下像一層細密的銀色珠子。
橋塔頂端的傳送基座比他上次離開時更加破敗了，暗灰色的混凝土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裂紋中滲著暗紅色的沉積物，散發著陳舊金屬的氣味。
基座中央的核心插槽已經嚴重變形，像是被某種高溫物質熔化過，邊緣殘留著暗紅色的能量灼痕。
小刀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核心插槽的物理結構損毀程度比遠程掃描顯示的更嚴重，需要先清理熔融殘渣，才能插入4號核心。”
趙一蹲下身，從背包里取出一把便攜式能量刻刀。
刀尖在插槽邊緣的暗紅色殘渣上小心地刮擦著，那些殘渣在受到振動時像干涸的泥塊一樣一片片剝落。
穿山甲王在他旁邊俯下身，骨角的尖端釋放出一束極細的幽藍色能量流，對準插槽內部一處堵塞最嚴重的節點持續灼燒。
殘渣被高溫熔化成流動狀態，順著插槽邊緣向下流淌。
清理工作持續了約四十分鐘。
插槽中的熔融殘渣被逐步清除，暴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金屬基底。
那層金屬表面刻著細密的泰拉符文，雖然大部分已經模糊不清，但中央區域的幾組紋路依然保留著可辨認的形狀。
趙一將4號核心從密封袋中取出，握在掌心。
核心的溫度比剛取下來時略有升高，像是在回應傳送基座散發出的微弱能量場。
他將核心對準插槽，動作很輕很慢，確認核心的底端與插槽的接觸面貼合後，才平穩地推入。
核心嵌入插槽的瞬間，傳送基座發出一聲低沉而持續的嗡鳴。
那聲音很低，但穿透力極強，像是某種沉睡的器官正在被重新喚醒。
銀白色的光芒從核心表面沿著插槽的紋路向四周擴散，那些曾經被暗紅色沉積物覆蓋的符文在光芒的刺激下一片片重新亮起。
趙一將手掌按在基座邊緣的能量導流節點上，節點能量順著手臂注入基座的底層回路。
他能感覺到核心的能量正在與傳送基座的結構發生匹配，4號核心的能量頻率與插槽的需求高度契合，那些殘留的泰拉符文正在被重新校準。
小刀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這一次清晰了很多︰“能量讀數正在穩定攀升……85%……92%……97%……核心與節點的能量同步已經完成了。”
“傳送基座的整體結構強度不足以支持滿負荷運轉太久，但至少可以讓節點重新上線。”
海王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橋塔邊緣，他站在一根斷裂的橫梁上，低頭看著下方那片正在緩慢變化的海洋。
風從海面吹上來，帶著濕氣和鹽的味道，但他能聞到那股暗紅色的腥味正在變淡，像是一扇緊閉了很久的窗戶終于被人推開了一道縫隙，讓新鮮的空氣一點一點地灌了進來。
趙一從基座邊站起來，將密封袋重新封好。
核心已經與基座嵌合在一起，銀白色的光芒在插槽中穩定地亮著，像是一顆被重新植入胸腔的心髒正在適應新的環境。
他沿著橋塔的鋼架向下走了一層，在可以同時看到海面和傳送基座的位置停下了腳步。
風從他身後吹來，海水反射著天光，那些暗紫色的泡沫正在被海水自身的流動推散，露出下方原本深色的海面，顏色正在緩慢地從暗灰向深藍過渡。
潮汐不知什麼時候從橋塔另一側繞了過來，她蹲在趙一旁邊的一塊鋼板上，膝蓋並攏，下巴擱在手臂上。
她看著海面，好一會兒才開口︰“它會在那里一直亮著嗎？那個銀白色的東西。”
趙一在她旁邊坐下來。
鋼架被太陽曬了一整個上午，表面殘留著溫熱︰“會，只要還有人維護。”
潮汐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淺灰色眼楮里映著銀白色的光。
她抬頭看他，那眼神里的認真程度超出了她的年齡︰“那我學怎麼修它。”
趙一沒有說話，但他在心里確認了一件事，這座城市即使在他們離開後也會有人繼續守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