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北城区，平房院子。
三个人聚在正房门口。
林大勇换了件干净的黑t恤，头上的纱布没拆，右脸还肿着，淤青泛紫，看着挺凶。他把租房合同和身份证往腋下一夹。
“我去趟工商局。”林大勇说，“这头的事交给你俩了。”
“证件带齐，别跟办事的人急眼。”林川嘱咐了一句。
“知道。”林大勇摆摆手，出了胡同。
林川转头看王胖子：“走，去中心市场。”
两人坐公交去了春城最大的纺织辅料中心市场。里面全是机油味和棉纱味。
林川没在大摊位前停，直接找后面那些做批发的散户。
“涤棉混纺纱，耐磨，成本低，适合咱们那台老机器。”王胖子摸着一捆白纱线跟林川说。
林川点头，找老板砍价。最后掏了五百块钱，拿了两百斤涤棉纱线和两包橡筋线，又花五十块买了一大捆最便宜的透明塑料包装袋。
雇了个三轮车把人和货拉回北城区。
上午十一点。
林大勇回来了，手里捏着张回执单。“交了材料，说是得等个三五天才能下证。”
“不耽误干活就行。”林川把纱线搬进仓房。
王胖子脱了上衣，光膀子走到机器前，从墙角找了半瓶废机油，给机器上油。
“川子，现在怎么弄？”王胖子一边擦手一边问，“咱们这小作坊，没名气没渠道，大批发商看不上这点产能。”
林川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台绿漆斑驳的织袜机。
“不找大客户。”林川开口，“刚起步，产能跟不上，找大客户也是碰壁。咱们自己去夜市卖。”
林大勇问：“摆地摊？”
“对，摆地摊。”林川走过去，摸了摸纱线，“直接面对散客，一来回笼资金快，二来能摸清现在的市场喜好。等攒够了本钱，扩大规模，大客户自然会找上门。”
王胖子拍了大腿：“这招接地气！我老舅当年也是这么干起家的。干了！”
王胖子拉下电闸，按下启动键。
“嗡——咔哒咔哒咔哒！”
老旧的单针筒织袜机响了起来。白色的纱线被卷入针筒，一只袜子在出料口成型。
王胖子盯着机器，调了一下张力器。
“出货了！”王胖子喊了一声。
第一只白色的涤棉短袜掉进底下的塑料筐里。林川拿起来扯了扯，弹性不错，针脚不算特别细密，但结实耐穿。
“继续。”林川放下袜子。
机器响了一下午。仓房里闷热，三个人轮流盯着机器，出了不少汗。
下午四点半，机器停了。
筐里堆了厚厚一层白袜子。林川和王胖子数了数，一共五十四双。
“装袋。”林川扯过一条蛇皮编织袋。
三人把袜子按五双一捆塞进透明塑料袋里，最后统统装进编织袋。
下午五点。
东城区夜市。
天刚黑，整条街摆满了摊位。烤冷面和臭豆腐的味儿混在一起，人很多，挺吵。
林川三人拎着编织袋，从街头走到街尾，好位置早被占光了。
“那儿有个空。”王胖子指着两家卖五金杂货的摊位中间。
地方挺窄，不到两米宽，紧挨着一个垃圾桶，味道有点冲。
“就这儿。”林川走过去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
拉开拉链，掏出一块破旧的蓝白条纹防水布铺在地上，把五十多双袜子全倒在布上。
摊子支起来了。
旁边卖五金的老板看了他们一眼，没搭理。
人来人往，路过的人看一眼地上的白袜子，脚步不停。十分钟过去，一个问价的都没有。
王胖子急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双手拢在嘴边。
“瞧一瞧看一看啊！厂家直销，纯棉底板！结实耐穿，砸核桃都不烂！”王胖子嗓门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十块钱五双！随便挑随便选！”
这一嗓子喊出去，真有几个大妈停下了脚步。
林大勇站在摊子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他个头高大，头上缠着纱布，脸上带着淤青，冷着脸不说话，看着像个收保护费的。
一个大妈刚想弯腰拿袜子，抬头瞅见林大勇的脸，吓了一跳，转身就走。
林川在旁边看着，抬脚轻轻踢了林大勇的小腿一下。
“三叔。”林川压低声音，“你搁这儿站岗呢？顾客都让你吓跑了。”
林大勇有点挂不住：“我……我没干过这个啊。”
“想赚钱就得张嘴。”林川看着他。
林大勇咬了咬牙，把插在兜里的手拔出来。
“十……十块钱五双！”林大勇扯着粗哑的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硬邦邦的。
王胖子在旁边憋着笑，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大勇叔，放开点！跟喊新兵连起床似的。”
林大勇蹲下身，抓起两双袜子在手里抖落。
“十块钱五双！大厂尾货，便宜卖了！大姐，你摸摸这料子，吸汗不臭脚！给你家大哥买两双，穿烂了你回来找我！”
林大勇越喊越顺口。
“小伙子，这头怎么还破了？”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凑过来，拿起袜子捏了捏。
“厂里干活砸的！”王胖子接话很快，“老板黑心不给医药费，我们拿袜子抵工资！大姐您行行好，买点回去我们好凑钱看病！”
林川在旁边听着，这胖子真是个人才。
“哎哟，真可怜。”大妈掏出一张二十的票子，“给我拿十双！”
“好嘞！大姐您拿好，祝您全家发大财！”王胖子利索的装袋找钱。
有了第一个开张的，小摊子聚拢了人气。
十块钱五双，在夜市算便宜。质量也比一般地摊货好。
“给我来五双！”
“我要十双！”
人群围了上来。林川负责收钱，林大勇和王胖子负责递货。
不到半个小时。
垫布上的袜子空了。
一个刚挤进来的中年男人拿着十块钱：“还有没有了？”
“没了大哥！”王胖子站起身，拍了拍手，冲着周围还没散去的人群大喊，“今天准备不足，全卖光了！明天！明天同一时间，还是这个位置，货管够！大家伙明天早点来啊！”
人群散去。
三人对视一眼。
“收摊！”林川拽起防水布。
晚上八点。
北城区平房。
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屋顶，几只飞蛾在周围绕着圈。
正房里没桌子，三人直接盘腿坐在砖地上。
林川把裤兜里的零钱全掏出来，扔在地上。一堆皱巴巴的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个一块的硬币。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伸手开始捋钱。
“十、二十、三十…”
林大勇盯着那堆钱。
“一百一十块！”王胖子把钱拍平，抬起头。
林川盘算了一下。
“纱线和包装的成本，算下来一双袜子不到四毛钱。”林川开口，“五十四双，成本二十块出头。咱们今天，净赚了快九十块。”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操！”林大勇骂了一句，笑了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吸了口气，“嘶……老子跑一天长途，累死累活也就赚个百八十块。这玩意儿半天就弄出来了？”
王胖子拍了大腿：“川哥！咱们要发了！明天咱们搞个五百双去卖！”
林川没笑。他把地上的钱收拢，用一根皮筋扎好，放进旁边的铁盒里。
“高兴早了。”林川抬起头，“今天只是试水。夜市的市场容量有限，而且很快会有跟风的。咱们得抢时间。”
林大勇收起笑容：“川子，你说怎么干。”
“机器不能停。”林川站起身，走到门外，看着仓房里安静的机器，“明天下午五点出摊前，我要看到三百双袜子。”
“三百双？”王胖子问，“那机器得连轴转啊。”
“对，连轴转。”林川转头看他们，“胖哥，你今晚辛苦点，教教我和三叔怎么操作机器，怎么接线头，怎么调张力。”
“从现在开始，咱们三个人，两班倒。人歇，机子不歇。”
林大勇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干！老子在部队站岗三天三夜都没眨过眼，这点活算个屁！”
王胖子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胸脯：“没问题，那破机器闭着眼我都能玩转。”
十分钟后。
“嗡——咔哒咔哒咔哒！”
仓房里的织袜机再次响了起来。白炽灯下，纱线穿梭。
林川站在机器旁，盯着转动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