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下了几场连阴雨，把春城浇得透凉。外头的人添件衣服就行，对大潘来说，这半个月看守所蹲下来，冷气直往骨头里钻。
“咣当”一声，春城第一看守所的铁门向两边拉开。
大潘顶着刚剃的青皮头，紧了紧进去时穿的旧夹克，缩着脖子揣着手走出来。
外头风大，几片枯树叶在马路牙子上打转。
大潘左右看了一圈。
空荡荡的，别说人了，连条野狗都没有。
“操。”大潘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一帮没良心的王八犊子。”
大潘在里头啃了半个月窝头，以为出来能有个兄弟夹道欢迎的排场。进去那天大勇哥来看守所看自己那天可是拍着胸脯保证的，说等大潘出来，高低弄个车队风风光光来接。
现在连个自行车轱辘都没见着。
白瞎老子替厂子担心受怕的了。大潘吸了吸鼻子，准备迈步去公交站。
刚走两步。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辆破旧的银色长安面包车从拐角窜出来，猛打方向，一脚急刹停在大潘脚边。
车轮卷起灰，呛得大潘直咳嗽。
“哗啦”一声，车门被拉开。
王胖子那张大脸挤了出来，咧开嘴笑：“大潘哥！想兄弟没！”
接着车厢里林大勇、林川、李红军、李安、二潘全钻了下来，把大潘围在中间。
大潘看着这帮人，揉了揉鼻子。
“妈的，老子还以为你们死绝了呢。”
二潘不吭声，跨前一步给了大潘一个熊抱，巴掌在后背拍得直响。
林大勇揽住大潘的脖子晃了两下：“行了，别在这儿挤猫尿。大老爷们儿丢不丢人？路上碰上个拖拉机抛锚，堵了十分钟。上车！找个馆子给你去去晦气！”
几个人连推带拽把大潘塞进面包车。
老赵火锅城。
包间里热气往上拱，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腾着，花椒混着牛油的香味飘满屋子。
王胖子拿着圆珠笔在菜单上画勾：“肥牛五盘，羊肉五盘！毛肚黄喉全上！老板，再搬两箱大绿棒子！”
菜齐，酒满。
林大勇端起玻璃杯：“这第一杯，敬大潘。全须全尾出来了！”
七个杯子咣当撞在一起，啤酒沫子溅了一桌。
大潘仰脖子干了，手背抹了把嘴，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坨涮羊肉塞嘴里，烫得直吸溜。
垫了几口肚子，大潘放下筷子看向林川：“小川，我在里头听管教提了一嘴，说飞跃路的二彪折了？判得还挺重。到底咋回事？咱们厂子没受牵连吧？”
王胖子往嘴里塞了块毛肚，嚼巴两下咽了：“大潘哥，你这半个月可是错过了大戏。川哥把二彪收拾得服服帖帖！”
大潘瞪大眼睛：“咋安排的？”
“二潘哥，你来说。”胖子拿胳膊肘怼了怼二潘。
二潘平时话少，今天开了口：“川哥用次品顶包。买通阿超递话。胖子录像。找记者。”
大潘听得直迷糊。
胖子开始比划：“简单来说就是川哥花八百块钱收了一车烂纱线，装作要出货。然后让二彪手底下的阿超去吹风。二彪那暴脾气能忍？带人去国道砸车了。我就蹲在树林子里拿摄像机全录下来了。最后川哥花钱找报社记者一曝光，正好撞上上面严打。二彪直接进去了，这辈子怕是出不来了。”
大潘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吃菜的林川。
十九岁，穿着件白t恤，看着就是个学生。
就这么个学生，没动一刀一枪，把盘踞飞跃路十几年的地头蛇连根拔了。
“小川。”大潘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以前我叫你小川，那是拿你当弟弟。今天，我大潘心服口服。以后你指哪，我打哪！”
林川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都是自家兄弟。坐下吃肉。”
大潘坐下，脑子还有点晕：“那阿超呢？他能那么老实听咱们的？”
“阿超想上位。”林川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二彪压了他太久，他缺个机会。我把梯子递过去，他自然知道往哪爬。现在飞跃路是他说了算，但以后的规矩，得按我们的来。”
林大勇点上一根烟：“小川说得对。咱们现在手头有钱也有底气。
李红军在旁边跟着乐：“可不嘛，现在厂子稳当了，哈市的渠道也趟平了，谭老板那边的代工费结得痛快。好日子在后头呢。”
“干！”
这顿火锅一直吃到后半夜。桌子底下滚满了空酒瓶。
大潘喝醉了，最后是二潘和胖子一左一右把他架回厂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
盛达纺织厂的院子里。
林川拎着个旧帆布包从宿舍楼走出来。
今天林川打算回学校继续过着学生生活。
院子里林大勇几个人早就停了活儿，站在门口送他。
林大勇从兜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塞进林川包里：“里头是五千块钱。穷家富路，大学里花销大，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遇着看对眼的女同学就大胆追。”
林川没推辞，拉好拉链：“三叔，厂子就交给你们了。唐老板那边的货款盯紧点别让她拖，谭老板的交货期必须卡死，一天都不能晚。”
“放心，家里有我们几个呢。”李红军点头。
“川哥，有事打传呼，兄弟们随叫随到！”胖子拍了拍胸脯。
林川挥了挥手，转身走出巷子。
十月的天，中午的阳光还带着点毒劲儿。
春城大学门口。
林川背着包走在去往学生宿舍楼的道路上
闻不到机油味，没有纱线粉尘。
前面突然闹腾起来。
“你长没长眼睛啊？我这双鞋是托人从国外带的限量版，你赔得起吗！”一个女声响起来。
周围排队的新生探头看热闹。
林川皱了皱眉。
前面不远处，一个穿着粉色t恤，扎着马尾辫的女生
她脚边洒了一滩水。
一个穿着名牌连衣裙烫着大波浪的女生正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擦……”粉t恤女孩声音很小，肩膀发抖。她蹲下身，想用自己的袖口去擦对方鞋面上的水渍。
“滚开！别拿你那脏手碰我！”大波浪一脚踢开女孩的手，“弄坏了我的鞋，今天你不拿出一千块钱，别想走！”
周围人指指点点，没人上前。
林川越过人群，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女孩。
女孩刚好抬起头。
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咬着下嘴唇。
林川停下脚步。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