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大校园。
林川背着双肩包，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和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旧运动鞋。
踩着落叶沙沙响。
路边电线杆的高音喇叭放着歌，是迎接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倒计时宣传曲。
路上学生挺多，抱着书，骑着车。
林川顺着路往前走。
经管学院教学楼下围了一圈人。
一辆红色宝马Z4敞篷跑车停在路边，车擦得很亮。
车头前站着个男的，个子挺高，头发打着摩丝，穿着阿迪达斯外套和耐克篮球鞋。
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包在透明玻璃纸里。
这男生叫赵鹏，是学生会副主席。
周围学生停下脚站在边上看，有人指指点点。
教学楼大门走出个人。
张佳怡。
张佳怡穿着白毛衣和浅色牛仔裤，手里抱着两本书。
她走到台阶下面。
赵鹏迎上去挡在前面，把手里的玫瑰花往前递。
“佳怡，下课了。”赵鹏开口，“中午去吃西餐。位子订好了。”
张佳怡停下脚，看着面前的玫瑰花没接。
“赵鹏，我说过很多次了。”张佳怡说，“我不吃西餐。花你拿回去。”
张佳怡绕开赵鹏往旁边走。
赵鹏跨了一步又挡在前面。
“佳怡，整个经管学院谁不知道我追你。”赵鹏说，“你给我个面子。”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没走，有人开始起哄。
张佳怡皱起眉头，抱紧了怀里的书，往人群外看。
林川双手插在卫衣兜里，从人群外面走过来。
张佳怡没理赵鹏，直接走过去，走到林川面前。
林川停下脚看张佳怡。
张佳怡伸出手，穿过林川的胳膊挽住。
林川没动。
张佳怡凑近林川。
“帮个忙。”张佳怡压低声音，“假装我男朋友。”
张佳怡身上有股很淡的洗发水味。
赵鹏转过身，看着张佳怡挽着林川的胳膊。
赵鹏拿着玫瑰花走过来，站在林川面前上下打量。
看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看那条普通牛仔裤，最后看那双旧运动鞋。
赵鹏冷笑了一声。
“佳怡，你找挡箭牌也找个像样点的。”赵鹏指着林川，“这哪来的穷酸盲流。穿成这样也敢往你跟前凑。”
张佳怡没说话，手挽得更紧了。
赵鹏看着林川。
“小子。”赵鹏说，“认清自己的身份。以后离佳怡远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川看着赵鹏，没看那束玫瑰花，也没看那辆宝马Z4。
林川把手从卫衣兜里拿出来。
“借过。”林川开口，“我赶着去点名。”
林川拉着张佳怡的胳膊往前走。
赵鹏没让。
林川一膀子撞在赵鹏肩膀上。力气挺大。
赵鹏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玫瑰花掉在地上，花瓣散开。
林川拉着张佳怡拨开人群，往教学楼后面走。
赵鹏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玫瑰花，没人说话。
到了教学楼拐角，没人了。
张佳怡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脸有点红。
“谢谢。”张佳怡说。
林川把手重新插回兜里。
“没别的事我先去上课了。”林川说。
张佳怡看着林川的旧衣服。
“你最近没来上课。”张佳怡说，“听于斌说导员点名找了你几次。老教授的课，你最好别迟到。”
林川点头，转身往楼梯走。
张佳怡站在原地看林川上楼。
三楼阶梯教室。
教室里坐满了人。
林川从后门进去，找了个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把双肩包塞进抽屉里。
刚坐下，后门被推开。
李帅弯着腰贴着墙根溜进来。
李帅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有点乱，脑门上出汗。
李帅一屁股坐在林川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喘气。
“赶上了。”李帅压低声音。
林川转头看李帅。
“不在鲁省盯店，跑回来干嘛？”林川问。
李帅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学分要扣光了。”李帅说，“导员给我打电话，再旷课直接通报批评。我连夜坐绿皮火车赶回来的。”
李帅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灌了半瓶。
“鲁省那边稳住了。”李帅凑过来，“五家店，每天的货一到，半天就空。
林川没说话，看着前面的黑板。
前门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夹着教案走进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
老教授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2008奥运经济与国内体育品牌。
老教授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上。
“同学们。”老教授开口，“北京奥运会就要开了。这是个大风口。”
老教授拿起黑板擦敲了敲桌子。
“现在国内的市场，阿迪达斯、耐克，这些国际大牌正在疯狂开店。”老教授说，“他们有资金，有技术，有品牌效应。”
老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圈。
“这个圈，就是一二线城市的市场份额，已经被国际大牌占满了。”老教授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国内的那些小作坊，小品牌，只能在这个小圈里苟延残喘。”
老教授看着台下的学生。
“我的论断是，”老教授提高音量，“奥运会一开，国际大牌全面下沉，国内的小品牌会被彻底挤死，没有任何生存空间。做代工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台下没人出声，都在低头记笔记。
老教授看了一圈，目光停在最后一排，拿起花名册。
“林川。”老教授喊。
林川站起身。
“你这学期旷了五节课。”老教授看着林川，“你来回答。面对奥运经济的冲击，国内小品牌还有没有活路？”
教室里的学生全转头看林川。
李帅在桌子底下踢了林川一脚。
林川看着黑板上的那两个圈，双手撑在桌面上。
“有活路。”林川开口。
老教授皱起眉头。
“什么活路？”老教授问。
“三条路。”林川说，“第一，下沉市场。”
林川指着黑板。
“阿迪达斯和耐克现在的定价在五百到一千。”林川说，“一二线城市消费得起。但中国有几百个地级市，几千个县城。这些地方的人买不起一千块的鞋。”
老教授没说话。
“国际大牌不愿降价，降价会损害他们的品牌定位。”林川说，“这就是国内品牌的空间。两百到三百的定价，吃透县镇市场。农村包围城市。”
老教授放下手里的花名册。
“第二。”林川继续说，“国潮觉醒。”
“国潮觉醒？”老教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现在的课本上没有这个词。
“奥运会在北京开。”林川说，“民族自豪感会达到顶点。老百姓对国货的认同感会空前高涨。只要设计不土，质量过关，打上中国制造的标签，这就是最大的卖点。”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林川的声音。
李帅坐在旁边看着林川，想起了鲁省那五家店门口排起的长队。
“第三。”林川看着老教授，“核心技术壁垒。”
林川站直身体。
“做代工永远是死路。”林川说，“国内品牌必须把利润砸进研发。材料配方、减震技术。只要有一项核心技术能和国际大牌抗衡，加上价格优势，就能在市场上撕开一条口子。”
林川停顿了一下。
“2008年不是国内品牌的末日。”林川说，“是国内品牌弯道超车的唯一风口。抓不住，死。抓住了，就是下一个巨头。”
林川说完坐下。
教室里没声音。
老教授站在讲台上看着林川，拿粉笔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
老教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下沉市场。
又写下四个字。
国潮觉醒。
老教授把粉笔丢进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