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北京,空气里还残留着盛夏的滞重与闷热。
从清晨六点半开始,五道口附近的交通干道就已经被各式各样的车辆填满。
车流缓慢地向前挪动,尾气与柏油路面蒸腾出的热浪混杂在一起。
校门,迎新点,志愿者,印着各院系名字的彩色道旗……
所有这些词汇,正在现实中拼凑成一幅喧闹而充满生机的画卷。
对绝大多数十八岁的年轻人来说,这些画面将构成他们对大学生活的最初记忆。
江临吃过早餐,收拾行李,退掉酒店房间,打了一辆网约车去清华。
不过车最终还是堵在了清华西门外的中关村北大街上。
往前望,车流排出去几百米,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串。
路边的人行道上全是人,拖行李箱的滚轮声、家长的叮嘱声、孩子的应答声混在一起,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那种热腾腾的喧闹。
“得等会儿了,每年新生报到都这样,西门能堵半小时。” 司机咂了下嘴,“要不我给你停前面路口,你走过去也就几百米。”
“可以。”
江临从车上下来,拖着行李箱站在了西门外的人行道上。
热烈欢迎2022级新同学。
校门口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风一吹,横幅猎猎作响。
门口站着穿紫色马甲的志愿者,举着清华大学迎新接待站的牌子,正在引导新生和家长走专用通道。
往里走,主干道两侧的梧桐树枝叶交叠,搭出一条天然的林荫道。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院系迎新点,搭着蓝色帐篷,摆着院系招牌。
经管学院、计算机系、机械工程系、建筑学院……
帐篷前挤满了人,新生递上录取通知书,志愿者笑着递过新生大礼包,家长站在旁边举着相机,不停按快门。
二校门附近人最多。
这座刻着清华园三个字的石砌牌坊前,几乎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每一个新生都要停下来,站在牌坊正中央,让家长拍一张照。
有人拘谨地站着,有人比出剪刀手,还有的全家一起上阵,拉着行李箱也要凑进镜头里。
人声顺着梧桐道飘出去很远,夹杂着志愿者的指引声、孩子的笑声、家长带着乡音的交谈声,像一场盛大的潮汐,正慢慢漫进整个校园。
江临拖着行李箱,沿着人行道的边缘往里走。
路上有人认出了他。
先是迟疑,然后小声提醒同伴。
“是不是江临?”
“好像是。”
“他也今天报到?”
“废话,他不是去清华吗。”
有人目光追过来。
也有人举起手机,又很快放下。
越往公寓区走,迎新的气息越浓。
紫荆1号楼到13号楼是本科生常规宿舍,楼下全是搬行李的人。
家长扛着床垫和被子,孩子拖着行李箱,宿管门口排着长队领钥匙……
17号楼相比之下,简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没有迎新帐篷,也没有扎堆的家长,只有宿管阿姨坐在值班室里看报纸。
江临刷卡进去。
宿舍里,他用了十分钟把行李归置好,便下楼去数学科学中心报备。
与此同时,一条消息正在清华校内的几个小圈子里,以惊人的速度发酵。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数学科学系的教师群。
【通知:今日下午2:30,数学中心一楼报告厅,pFR/marton v1.0闭门技术校准会,作者江临主讲。仅限加性组合、概率、信息论、形式化验证方向本校师生参加,名单制旁听,有意向的老师同学速报给系办。】
后面补了一句。
【机会难得,相关方向优先。】
群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原本常年潜水的头像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是那个多项式弗雷曼-鲁佐猜想?】
【对,就是那个。v1.0版本,昨天凌晨刚发给核心审查者。】
【我去,江临,那个本科新生,他真做出来了?】
消息像水一样渗开。
数院的老师立刻转发给自己带的学生。
求真书院博士生群里,十点十五分,有人把通知转了进去。
【兄弟们,大新闻。下午数学中心有江临的pFR闭门会,名单制旁听,相关方向赶紧找导师报名,手慢无。】
群里本来只有几条迎新互助的消息,瞬间炸了。
【今天不是新生报到日吗?江临作为本科新生,不应该在紫荆操场排队报到吗?】
【所以才离谱啊!别人开学第一天在排队领教材,他开学第一天去给数学中心那帮博导做闭门技术校准。这世界还有没有道理可讲了?】
十点半,消息传到了交叉信息研究院。
做形式化验证的青年教师林川,本来正在开组会,和学生讨论下周的 Lean 验证任务。手机弹出消息,他扫了一眼,直接停住了话头。
“组会先暂停。”
学生们都愣住了。
“下午两点半,数学中心有一场 pFR/marton 的闭门技术校准会,江临主讲。” 林川把手机放到桌上,“所有做形式化验证、理论计算的,都去找系办报名,能进的都去听,组会顺延到明天上午。”
底下的学生面面相觑。
“老师,pFR 那个猜想?真做出来了?”
“v1.0 版本,今天刚进入审查。” 林川敲了敲桌子,“这个证明如果成立,我们手上好几个形式化项目的底层逻辑都要变。都去听,认真记,回来我们开专题讨论。”
十一点,消息已经冲出了清华。
中科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陈则民研究员坐在办公室里,刚审完一篇学生的论文初稿。
手机上弹出同门群的消息,是清华的同学发的通知。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拿起手机,给自己带的三个博士生打了电话。
“你们三个,下午去清华数学中心,听一场闭门报告。”
“啊,陈老师,什么报告啊,我们下午本来要算那个加性组合的数值模拟。”
“别做了,先去听报告。如果这个证明的主链路是通的,我们手里那三个课题,方向全部都得重新调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真的假的?他不是刚做出江氏砖吗,才几天啊,又搞定pFR了?”
“他用几天时间做出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东西。” 陈则民解释说,“能进去听就认真听,记好笔记。进不去就在外面等,看看有没有会后交流的机会。这种级别的工作,能蹭到一点边角,都比你们闷头做三个月有用。”
十一点二十分,北大数院。
几个加性组合方向的博士生正在讨论室里啃三明治,一边翻最新的论文。
其中一个人刷到了朋友圈,清华的同学发的,配文是下午有硬菜,定位是清华数学科学中心。
他点进去一看,差点把三明治喷出来。
“我靠,兄弟们,江临今天下午在清华开pFR的闭门会!”
“扯吧?前阵子不还说只有个雏形吗?”
“真的,我清华同学发的,名单制旁听。”
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校外的让进吗?”
“不知道啊,我问问我导师。”
其中一个博士生立刻给导师发消息。
不到五分钟,导师回了。
【我和清华那边打了招呼,你们三个过去,报我名字,能进。赶紧的,别迟到。】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抓起书包和笔记本就往外跑。
“本来以为是圈内谣言,结果导师都让我们去蹭。”
“这哪是蹭啊,这是去朝圣。”
“说真的,我到现在都有点懵。pFR啊,我们博一的时候还在讨论这个猜想有多难,结果人家直接做出来开闭门会了。”
走到校门口打车的时候,其中一人忽然想起什么,说:“哎,你们说韦老师会不会去?”
另外两人脚步一顿。
“他要是感兴趣,肯定会去吧。”
……
十二点十分,资本圈也嗅到了风声。
红图资本的科技投资群里,负责硬科技赛道的投资总监张敬,发了一句话。
【确认了,江临今天在清华数学中心开 pFR/marton闭门会,国内加性组合圈的人基本都到了,线上还有陶哲轩、Voss他们。】
群里本来在聊世界机器人大会的参展项目,瞬间拐了方向。
【张总,pFR 是什么?和低熵工坊有关系?】
【低熵工坊的创始人就是江临。之前我们以为他是个做机器人的创业者,现在看来,人家根本是先拿了数学领域的顶级成果,再下场做工程。】
【之前我们想约低熵工坊谈A轮,一直没约上,我还以为是对方故意拿乔。原来人家根本不是普通的硬科技创业公司,创始人是真的在同时做世界级的底层理论研究。】
【那之前的估值模型得改了。本来以为G-01六足机器人是核心资产,现在看来,江临本人的数学能力,才是低熵工坊最值钱的东西。】
投资人们的讨论方向瞬间发生偏移。
不再有人谈论机器人公司的商业化落地周期,所有人的焦点都转向了创始人拥有世界级底层数学能力,对一家硬科技公司到底意味着多大的估值溢价。
群里的首席合伙人最后定调。
【别再提什么机器人展会期间顺路去展台看看这种轻慢的话了。对我们而言,G-01型机器人只是一个可见的入口,江临本人,正在变成低熵工坊最难定价,也最无法被竞争对手复制的底层资产。】
……
上午十二点四十分,消息被搬到知乎。
数学分区下,一个新问题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往上冲。
【如何评价江临今日在清华大学数学科学中心进行的pFR/marton闭门技术报告?】
不到半小时,回答区就炸了。
高赞第一是匿名用户,标注着清华大学数学科学系博士在读。
赞数半小时冲到一千二。
【人在数学中心走廊,刚挤完旁听队伍。
本来是十八人规模的核心审查校准会,只邀请加性组合、概率、信息论和形式化验证方向的少数核心学者。
结果消息传得太快,数院老师、求真书院博硕、叉院做形式化和理论计算的人都找过来了,最后丘先生拍板,相关方向本校师生可以名单制旁听,校外报备过的同行也可以进。
补充个冷知识:今天是清华 2022 级本科新生正式报到日。
别人报到:领校园卡、领被褥、认室友、拍合照。
他报到:在数学科学中心给一众教授博导做pFR/marton v1.0技术校准。
这个开学名场面,估计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第二条是某985数学系助理教授的认证账号,语气克制,但字里行间全是惊叹。
【v1.0流通包是昨天凌晨才进入第一批审查者邮箱的,圈内已经有人熬夜在啃。今天下午立刻开核心节点校准会,推进速度也太快了。
线上参会的有陶哲轩、tom Sanders、heinrich Voss,线下丘先生坐镇,国内加性组合和相关方向的半壁江山基本都在现场。
这个规格,已经不是青年学者学术报告的级别,接近领域级工作的中期审查了。】
评论区早就吵翻了。
有人问——
【pFR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整个数学圈都这么激动?】
下面立刻有人补了通俗解释。
【粗暴一点讲:pFR问的是,如果一个集合在加法意义下没有膨胀得很厉害,那它是不是其实藏着低维骨架?而且这个骨架能不能用多项式代价抓出来,而不是付出指数爆炸的代价。
marton熵形式则是另一套语言:不用集合大小和加法结构讲压缩,而是用熵、自由度、条件化和概率空间来记账。
真正的地狱级难度在于,这两套语言不是简单翻译。而是每一次压缩产生的损失、每一次条件化改变的概率空间,最后都要有人付账。账目不闭合,证明就会炸。】
再往下翻,画风逐渐破防。
【竞赛党过来集合。以前看着他高考749,以为是常规天才剧本,结果他还有江氏砖,现在直接冲pFR/marton,我还在啃Gtm入门,人家已经在造新工具了。】
【不懂就问,pFR猜想是什么级别?底下高赞回复:大概相当于大一新生报到第一天,去航天五院给院士们讲自己设计的新火箭发动机,但还要求院士们当场挑毛病。】
【有没有人知道现场还能不能进,现在打车过去还来得及吗?】
【别想了,名单制,连走廊的空气都是定量配给的。】
讨论从数学分区慢慢扩散,高考、竞赛、科技几个分区都开始有人转。
高考状元、Iccm 金奖、十八岁、本科新生、世界级猜想……
这些标签叠在一起,天然就有冲击力。
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到底拿出了一份怎样的东西,能让整个加性组合领域如此兴师动众。
下午一点四十分,数学科学中心一楼报告厅外。
名单核验正式开始。
玻璃门旁摆了一张长桌,两个数院的硕士生志愿者坐在后面,手里攥着打印名单。
名单本来只有薄薄两页,是最初的核心审查人员,后来不断有人找系办、找导师申请,名字一个个手写补上去,纸页边缘被翻得卷了边,浸了点手心的汗。
“同学,麻烦报一下姓名和单位。”
“王柏松,数院博二。”
“好的,在这儿签个字,领一份旁听须知。”
“明白。”
队伍从报告厅门口一直排到了饮水机旁,少说有七八十人。
队伍里几乎没人闲聊。
有人低着头,手里攥着薄薄的脱敏摘要,眉头微皱,一行一行仔细看。
有人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几个关键词,都是准备追问的方向。
还有人干脆靠墙站着,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pFR猜想的基础定义和经典结论。
就是没人是来凑热闹的。
能出现在这里的,要么是相关方向的研究者,要么是拼了命想挤进前沿的学生。每个人都清楚,这场报告的分量有多重。
会务组临时加印了五十份旁听须知,不到十分钟就发完了。
后排有人从实验室搬来了高脚凳,还有人干脆坐在台阶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提前翻到空白页。
没人抱怨位置不好,也没人计较有没有桌子。
能进来,就已经赚了。
梁辰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手心有点出汗。
他是求真书院今年的研二生,中午听师兄说有这场报告,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导师发了消息,没想到导师立刻就帮他报了名,让他赶紧过去。
他早就听过江临的名字。
但那些都是新闻里传说一般的名字。
直到今天,他站在数学科学中心的走廊里,等着听一场这个人主讲的,关于世界级猜想的闭门报告,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种同龄人之间几乎让人窒息的差距。
“同学,姓名单位?”
“梁辰,求真书院研二。”
“签个字吧,进去尽量往后站,前面位置不够了。”
“好,谢谢。”
接过旁听须知,梁辰走进报告厅。
刚进门,他就愣了一下。
报告厅不大,原本一百二十个座位,早就坐满了。
中间过道加了两排折叠椅,也坐得满满当当。
两侧墙边站了不少人,后排的空隙也挤着人,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前排是预留的专家席,名牌已经摆好了。
丘成桐、韩砚山、丁剑……
还有好几位他只在论文和教材上见过名字的教授。
最前方的白板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旁边的显示屏是黑的,还没开启远程连线。
空调开得很低,但因为人太多,还是有点闷。
可没人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或多或少地落在那块空白的白板上,等着即将写上去的东西。
梁辰挤到最后排的墙角,找了个能看清白板的位置站定,掏出笔记本。
两点零二分,远程窗口开启。
屏幕上陆续出现海外学者的账号名。
terry tao。
tom Sanders。
heinrich Voss。
ben Green。
Freddie manners。
……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加性组合和概率领域的顶梁柱。
很多人读了五六年博士,引用过他们无数次论文,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哪怕只是线上的账号头像。
工作人员反复调试音频,确认每一路都通畅。
两点十五分,前排的专家陆续入场。
丘成桐走在最前面,穿着深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他走到正中的位置坐下,和旁边的韩砚山低声说了两句,目光落在前方的白板上。
韩砚山和丁剑分别坐在他左右两侧。
后面几排,国内加性组合、概率、信息论方向的资深教授陆续就座,有人互相点头打招呼,有人翻开手里的完整版手稿,直接翻到第38号节点的位置。
中间区域坐满了青年教师、博士后和博士生。
后排和过道站着的,大多是低年级博士生和硕士生。
很多人就拿着一支笔一个本,准备硬听。
报告厅里的声音越来越低。
翻纸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一两句,也很快收住。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把pFR/marton推进到v1.0的人,走到那块白板前面。
两点二十四分。
报告厅侧后方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原本压得很低的交谈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那个方向转了过去。
江临从二楼办公室下来了。
他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黑色运动鞋。
手里只有一个黑色的软皮笔记本,和攥在手里的三支白板笔。
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人是第一次见他,好奇、审视,带着点难以置信。
有人在南京Iccm见过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站在台上有多稳。
还有更多人,只在论文、邮件、新闻里反复见过这个名字,今天第一次见到真人。
十八岁。
清华2022级本科新生。
Iccm金奖获得者。
江氏砖作者。
pFR/marton v1.0手稿作者。
这些身份标签,此刻全部叠在这个年轻的身影上。
但很快,所有人都把这些标签暂时忘掉了。
因为在学术报告厅里,身份不重要,头衔不重要,年龄更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白板上即将写出来的东西。
是证明。
江临把笔记本放在讲台的边角,拧开黑色白板笔的笔帽,在白板边角试写了一下,确认出水顺畅。
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紧张,也没有刻意的镇定。
就像他已经在这块白板前推演过几百次一样。
两点二十九分。
丘成桐抬手扶了扶眼镜,侧头示意了一下。
坐在侧前方的周闻道教授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台前,轻轻敲了敲话筒。
周闻道是清华数学科学中心负责本次闭门技术校准会协调工作的教师。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
“今天这场,是pFR/marton v1.0闭门技术校准会。”
“感谢各位老师和同学在新生报到日来到数学科学中心,也感谢线上参会的各位海外同行拨冗参与。”
“这场报告的内容很重,时间也很紧,我就不多占用时间了。”
他侧身,看向站在白板侧边的江临,做了个请的手势。
“下面,请江临同学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