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31日,06:01。
紫荆公寓17号楼402室。
江临坐在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皮肤干净,指节平整,掌心只留着十八岁少年该有的薄茧。废土上的低温、风沙和四十年维护作业留下的裂口已经全部消失,握拳时也感觉不到晚年逐渐加重的神经阻滞。
身体完整地回来了。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
笔记本电脑、军训帽、叠好的迷彩上衣,以及昨晚拆开放在床边的防磨胶布,都停留在一分钟前的位置。
江临坐了十几秒,等身体感知重新稳定下来,随即拿过桌面左侧的移动硬盘保护盒。
保护盒外壳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J-11/Reality Return/Sealed】
他检查扣锁、防拆封条和内部抗震垫,确认外壳没有位移痕迹,才把数据线接入断网笔记本。
终端打开。
江临敲下第一行命令。
【sha256sum -c J11_manifest.sha256】
回车。
散热风扇开始转动,校验结果逐行滚过屏幕。
【G01c_heatRouter_Fieldpack_v1.0.tar.gz oK】
【mpS_heatRouter_Reality_v2.0.tar.gz oK】
【heatRouter_Node_prototype_v1.0.tar.gz oK】
【pmcU17_Shadowbus_handshake_v1.0.tar.gz oK】
【mpS_FaultLedger_Reality_v0.9.tar.gz oK】
【outerRing_FaultLog_decoder_v1.2.tar.gz oK】
【FdSo_2076A_Fragment_map_v0.4.tar.gz oK】
【tm7_InnerRing_Access_prerequisites_v0.1.tar.gz oK】
【thermal_Load_migration_criterion_draft.tar.gz oK】
【Stellar_tide_preparatory_project_Index_v0.1.tar.gz oK】
九个成果包和一份灾变索引,全部通过校验。
江临接入第二块冷备份盘。
复制。
复核。
断开。
随后写入本地Git索引,生成一份只读镜像。
六点十八分,三份副本完成交叉校验。
江临拔下原始硬盘,将它重新锁进保护盒,又在离线笔记本中新建文件。
【J11_Reality_Reentry_triage.md】
文件内只有三栏。
【公开协作层】
【受控审查层】
【绝对封存层】
公开协作层暂时空着。
现实里的材料、加工精度、散热条件和使用环境都与前哨站不同。
即使是已经降配重写过的成果,也必须先经过现实样机复现,现阶段没有任何内容具备公开条件。
江临把G-01c热流路由实地包、mpS-heatRouter、算力节点样机、mpS-FaultLedger和热负载迁移判据移入受控审查层。
这些文件可以交给低熵工坊内部复现,但每一次流转都要生成独立副本,去除全部废土命名、材料来源和长期实验记录,只留下现实团队能够验证的设计目标、边界条件与测试接口。
剩余五份文件被放进绝对封存层。
pmcU-17影子维护总线。
外环故障日志解码器。
FdSo-2076A碎片图。
tm-7内环访问前置条件。
星潮预备工程索引。
它们不进入低熵,不进入清华,也不进入任何联网设备。
完成分流后,江临才打开手机。
通知栏里堆着军训群消息、数学中心系统通知、低熵工坊内部日报和一批邮件提醒。
他先点开研究支持单元凌晨同步的运行日志。
【江临研究支持单元(临时)/运行日志/2022-08-30】
【归档邮箱总入站:312】
【A类:技术问题清单】9
【b类:讨论班与阅读组】46
【c类:媒体采访】83
【d类:商业合作与资本邀约】41
【E类:祝贺、私人接触与模糊邀约】133
处理记录也很简洁。
【c类转学校宣传口,不接受私人专访,不提供生活素材。】
【d类中涉及低熵工坊者转公开商务邮箱;借pFR/marton进行商业背书者直接拒绝。】
【b类由学术秘书整理排期,不转入本人实时通信。】
【A类压缩为问题清单,固定窗口送审。所有直接要求江临本人解题的邮件退回。】
日志最下方附着一条待确认事项。
【首批A-1候选三项,预计今日晚间固定窗口提交。】
江临看完,没有点开附件。
他在低熵工坊的内部系统里建立了一条受控任务,只写了文件名和处理要求,没有上传任何数据。
【任务:G-01c长周期热管理复现准备】
【状态:等待低熵完成隔离复现环境与第一版物料清单】
【限制:不得以本任务申请宣传,不得向恒泰作性能承诺,不得绕过现实样机验证。】
六点三十四分,任务保存。
江临关掉手机,洗漱,换上军训服,随后下楼吃早饭。
七点二十六分,他走进紫荆操场。
求真2字班已经开始整队。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
清华数学科学中心三楼。
一间刚刚腾出来不久的办公室里,空调的温度被打得很低,冷风呼呼地灌向地面。
这并不是江临八月十六日报到时,中心分给他的那间个人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位于二楼走廊尽头,大约二十来个平方。
里面只有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一面占据了整面墙的白板,足够安静,也足够私密。
作为一个刚入校的大一新生的独立研究空间,它已经近乎奢侈,甚至打破了中心多年的惯例。
但就在《pFR/marton公开版》论文上线之后,这间原本宽敞的办公室,显然不太够用。
问题并不在于物理面积的狭窄。
如果这方天地里,只有江临一个人读论文、推导公式、写证明、做离线的数据校验,那间办公室完全够用,甚至还能放下一张折叠床。
真正让它显得局促的,是它根本无法承接此刻正从全球各地疯狂涌入的事务量。
国际邮件的分类归档、各路讨论班的跟进反馈、关于形式化验证系统的大量问题清单、顶尖访问学者明里暗里的预约、无孔不入的媒体过滤、必须做到物理隔离的商业合作邀请、跨越院系甚至跨越国界的技术联络……
这些带着各种利益诉求的东西,不可能像废纸一样堆在江临自己的工作台上。
它们更不应该,也绝对不被允许和他的个人核心研究材料放置在同一个物理空间内。
所以,数学中心高层当机立断,把三楼这间原本用于小型项目协调、规格更高的办公室腾了出来,作为江临研究支持单元的临时工作空间。
门口还没有来得及挂上正式的铜牌。
只在门侧的白墙上,用透明胶带端端正正地贴了一张打印的A4纸。
【江临研究支持单元(临时)】
房间比二楼那间足足大了一圈。
里面撤走了原来的沙发,摆放了三个工位。
三个工位分别属于学术秘书、行政助理和技术联络。
行政助理处理媒体、访问与商业流转,学术秘书整理讨论班、版本反馈和学术来信索引,技术联络负责检查技术问题的定义、附件、数据格式和接口条件。
靠窗的位置,留给了数学中心指派的学术秘书。
靠近门口侧边的工位,坐着负责对接校内外繁杂事务的行政助理。
房间中央增加了一张窄会议桌,靠墙的双屏工作站与另外两台电脑分属不同账号权限。
房间正中间临时加塞了一张窄长型的会议桌。
而最里面靠墙,隐蔽性最好的位置,则放置着技术联络的高性能双屏电脑主机。
学术秘书的桌面上,已经堆起了一摞昨夜加班打印出来的讨论班申请表,以及海外学术邮件的要点摘要,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行政助理正眉头紧锁,机械而迅速地把那些打着学术交流旗号,实则意在探听虚实的媒体邀约,从内部邮件系统中批量剥离出来,扔进特定的拦截文件夹。
技术联络员坐在最里面,盯着面前的两块屏幕。
昨夜进入邮箱的三百多封邮件,已经被筛掉了大半。
上午十点零六分,技术联络打开第一封A-1候选邮件。
邮件来自清华计算机系一位青年教师,正文很短,附件目录却列得十分清楚。
【问题背景:busy beaver challenge / 5-state 2-symbol turing machines】
【当前对象:cyclers、translated cyclers、backward Reasoning三类非停机判定程序。】
【请求内容:审查三类decider输出的证明证书,能否共享一套最小可信核验接口;若无法共享,希望明确语义冲突发生在哪一层。】
【已知困难:三类证书分别依赖完整配置重复、平移后的配置重复与反向不可达集合,团队内部草案尚无法统一状态对象。】
【边界声明:不请求给出bb(5)数值,不请求判定未决机器,不请求江临加入社区署名。】
【附件材料:三类decider的最小实现、未公开的证明证书草案、已通过样例、统一失败样例与公开社区链接。】
技术联络逐项核对。
问题定义明确。
证明对象存在。
附件可复现。
不涉及商业和保密事项。
他在候选池中添加记录。
【A-1候选/形式化验证/可计算性/材料完整/需江临判断】
第二封邮件来自计算机系另一个课题组,并附带国内可重构计算团队的联名说明。
【问题背景:dedekind number d(9) / monotone boolean functions】
【当前方案:已按变量置换轨道完成第一轮等价类归并;核心计数任务映射至FpGA阵列。】
【现存异常:部分超大轨道在二次切分后出现负载倾斜、跨块重复校验和哈希汇总膨胀。】
【请求内容:审查二次任务拆分是否遗漏规范代表元或稳定子信息;评估现有验证拓扑能否在保留可独立复核能力的前提下重新分块。】
【边界声明:不请求提供完整算法,不请求参与算力消耗,不请求对最终d(9)结果背书。】
【附件材料:任务拆分逻辑、轨道规模分布、稳定子字段说明、哈希校验草案和小规模缩减样例。】
技术联络没有评价对方的数学方案,只检查附件能否支撑请求。
五十页材料里有任务拓扑,也有小规模样例,但缺少各类任务块的实际运行统计。
邮件提出的问题可以送审,江临能否据此作出判断,仍需本人决定。
候选池增加第二条记录。
【A-1候选/组合计数/可验证计算/缺少负载统计/需江临判断】
第三封邮件经过陆知行中转,发件人来自中科大一支量子信息团队。
陆知行在转发说明里确认了两件事:材料来源真实,对方接受研究支持单元的全部沟通规则。
至于问题是否值得江临处理,仍按正常流程筛选。
【问题背景:超导量子线路表面码实验中的syndrome测量与检测事件】
【当前问题:基础解码模型已经包含局部空间相关项,但不同校准窗口之间,残余相关图出现不稳定漂移。】
【请求内容:判断漂移是否超过统计波动范围;若超过,进一步区分稳定相关结构与读出链路、时钟对齐产生的伪相关。】
【边界声明:不请求定位具体器件,不追溯工艺层面的错误机制,不请求decoder优化;不提供真实硬件编号、器件工艺、微波控制参数和完整物理拓扑,仅提供经过匿名化处理的通道邻接关系与读出线路分组。】
【附件材料:两百万条测量记录,包括时间戳、测量轮次、匿名通道编号、布尔型syndrome读数、检测事件标签及基础统计摘要。】
技术联络检查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邮件的问题定义清楚,数据量也足够大,但附件清单里缺少空间邻接关系、稳定子类型、读出分组和校准窗口标记。
对方要判断相关结构,却没有提交构造相关图所需的全部元数据。
他没有替江临补全问题,只在候选池里注明缺失项。
【A-1候选/量子信息/实验错误结构/数据实体暂缓接收/需江临判断】
上午十一点二十二分,三封邮件被压缩成两页摘要。
学术秘书复核来源与引用,行政助理检查沟通边界,技术联络确认附件索引和问题格式。
三人分别签下自己的流程编号,摘要随即进入待发送队列。
……
下午三点,紫荆操场。
教官吹响休息哨,队列原地解散。
赵承宇坐到树荫边,把军训帽扣在膝盖上,拧开水杯灌了几口。
“我收回昨天对训练安排的部分批评。”
江临在旁边坐下:“哪一部分?”
“四十五分钟强制停机,十分钟散热。”赵承宇用帽檐扇着风,“这套调度至少写了热保护。”
“今天气温高,下午的训练段缩短了五分钟。”
“还有动态降频。”
江临笑了一下,低头喝水。
夹层里的手机刚刚震动过一次,他没有取出来。
训练期间的外部信息全部延后,紧急事项通过求真书院与数学中心的正式渠道转达。规则已经建立,就需要稳定执行。
休息哨结束,队伍重新集合。
晚上八点十分。
江临洗过澡,换上干净的纯棉t恤,坐到书桌前,打开负责外部事务的联网笔记本。
研究支持单元的摘要已经抵达邮箱。
【A类问题候选摘要/第一批/请确认处理级别】
正文只有一段说明。
【本批次共三项。支持单元仅完成来源确认、边界检查、材料索引和问题格式压缩,未对技术内容作出判断。请确认退回、补充材料或进入本人固定处理窗口。】
江临先建立归档目录。
【2022_09_External_problems】
随后逐项阅读。
第一项,busy beaver 5。
在计算机科学的版图里,busy beaver 5是一个诞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古老谜题。
它的前世,源于数学家们一个纯粹的疑问。
如果只允许一段程序拥有极少的内部状态,它在进入停机状态以前,究竟能表现出多么复杂的行为?
为了寻找答案,他们把目光投向了现代计算机的理论始祖——图灵机。
试图在不同状态数量的限制下,寻找那些运行步数最多最忙碌的冠军机器。
寻找一到四状态冠军的任务,已经在过去几十年间先后被确定并完成验证。
然而,当状态数来到五,机器数量急剧膨胀;更困难的是,一台机器运行再久,也不能自动证明它永远不会停。
这就是它的今生:bb(5)已经不再是一道纸笔算术题,而演变成了一场需要依靠全球算力协作、启发式算法与形式化验证工具共同推进的大型工程。
它的底层规则,其实异常简洁。
五状态,二符号,空白纸带。
如果把那些抽象定义全部拿掉,它很像一场专门为机械打工人设计的极限比赛。
参赛者是一只脑容量很小的机器人。
它面前铺着一条向左右无限延伸的方格纸带,每个格子里只能是0或者1。机器人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当前格子,再按照预先写好的《工作守则》完成三件事。
把脚下的数字改成0或1。
向左或者向右移动一格。
把自己切换到下一种工作状态。
五状态,意味着它工作时只有A、b、c、d、E五种内部状态。守则还允许它在某些情况下进入一个额外的停止状态。一旦进入,整台机器便彻底停下。
故事里讨论的是繁忙海狸的步数版本。
比赛目标很简单:在所有最终能够停下的五状态机器人里,找出工作步数最多的那一只。
提前停下,成绩不够高。
永远不停,也没有成绩。
真正麻烦的是,人们经常无法分清某台机器究竟属于哪一种。
如果它运行一百步后停下,只需把这一百步完整重放一遍,结果便能得到验证。
可如果它已经运行一万亿步,仍在纸带上来回移动,人们只能确认它前一万亿步没有停。它可能会在下一步进入停止状态,也可能早已掉进一个极其隐蔽的循环,将同一套工作永远重复下去。
继续等待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纸带没有尽头,时间也没有预设上限。对任意程序,都不存在一种万能工具,可以提前判断它最终会不会停止。这就是停机问题划出的边界。
五状态机器的种类毕竟有限,人们仍然可以换一条更艰难的路:针对不同机器的行为特征,分别寻找能够证明它永不停机的证据,再把这些机器一批批排除。
清华计算机系发来的三类decider,承担的正是这种工作。
第一种,cycler。
它寻找的是原地打转的机器。
如果机器人在两个不同时间点,回到了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工作状态,整条纸带上的0和1也与上一次完全相同,那么此刻的全部条件已经复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会把中间那段过程重新播放一遍。
像一卷卡住的录音带。
循环一次,循环一万次,结果都不会再改变。
第二种,translated cycler。
这类机器没有回到原地,却会像滚动的印章一样工作。
它在某处留下一个图案,向右移动几格,又以相同状态留下同一个图案;随后继续向右,再重复一次。只要这种平移结构能够持续,并且过去留下的旧痕迹永远不会重新挡住它,它就会一路工作到纸带的无穷远处。
第三种,backward Reasoning。
它不追着机器人向前跑,而是站到“停止”这个终点,反过来寻找道路。
要进入停止状态,上一步可能处于哪些位置、哪些工作状态、脚下又必须写着什么?再往前一步,还可能有哪些情况?
如果把所有可能通往终点的道路逐层向前追溯,最终能够证明它们都接不到最初那条全是0的纸带,就说明这台机器从规定起点出发,无论怎么运行,也到不了停止状态。
三种工具都在抓“永远不会下班”的机器,交回来的证据却完全不同。
cycler交来一个首尾相接的圆环。
translated cycler交来一枚不断向远处滚动的印章。
backward Reasoning交来一张从终点向前追溯、最终与起点彻底断开的路线图。
每种工具都可以配一套专用核验程序。
但专用核验程序本身可能同样复杂。它说某份证据有效,外界仍然需要相信它的代码没有遗漏条件,也没有在数百万次判定中悄悄接受错误结果。
计算机系希望再建立一个足够小的审核窗口。
这个窗口不负责寻找证据,只负责检查证据。无论前面是哪一种工具抓到了一台永不停机的机器,最后都要把材料送到这里,由一套规模足够小、能够被独立审查的底层程序完成最终确认。
问题也随之落到了江临面前。
一个圆环、一枚滚动印章和一张断开的路线图,究竟能不能交给同一个审核窗口?
这个窗口需要亲自检查哪些事实?又有哪些条件只是听证据生成程序声称成立?
只要这条边界含混不清,所谓统一核验,就可能只是把三套复杂程序给出的结论重新抄写一遍。
江临没有在摘要上直接回答。
仅凭三份最小实现和几个失败样例,还无法确定三种证据应该被强行压成同一格式,还是只需要共用最底层的机器规则与审核边界。
他在日志中写下入口意见。
【初筛:问题定义清楚,现有失败样例足以启动独立复现。】
【待核验:三类判定程序能否交给同一个小核验器,需要先分别复现它们提交的证据、验证方法与必须信任的部分。】
【当前动作:只复现,不修改,不提交结论。】
第二项,dedekind d(9)。
这个问题更像一场规模大到失控的开关游戏。
桌面上放着九个开关和一盏灯。
现在可以随意设计亮灯规则。例如,一号和二号同时打开,灯就亮;或者三号单独打开,灯就亮;又或者四号、五号和六号必须同时打开,灯才会亮。
规则只有一个限制。
灯一旦亮起,继续打开更多开关,不能反而让它熄灭。
戴德金数要计算的,并非九个开关一共有多少种开关组合。
它要数的是:满足这条限制的亮灯规则,一共能设计出多少套。
每一套规则,都要回答九个开关在各种开合状态下,灯究竟亮不亮。即便某两套规则只在一个极偏僻的开关组合上答案不同,它们也要被算作两套规则。
开关只有两三个时,还可以拿纸笔慢慢列。
增加到八个时,规则总数已经达到:
【】
一个二十三位数。
再增加到九个,逐套生成、逐套检查已经没有现实可行性。
为了压缩任务,数学家不会保存一整本厚重的亮灯说明书,只会记录每套规则中那些“刚好足够让灯亮起”的最小组合。
假设一号和二号同时打开已经能够点亮,那么一号、二号、三号一起打开也必然会亮。后一条信息可以直接从前一条推出,无需重复保存。
最终留下来的,是一批谁也不完整包含谁的最小亮灯条件。
这批条件在组合数学里叫作反链。
即使完成这一步,数量依然庞大。
第二层压缩来自开关编号的对称性。
如果一套规则把一号和二号对调之后,就会变成另一套规则,那么两者在结构上其实是同一个模板,只是开关标签不同。计算机可以只处理一个模板,再乘上它能够换出多少种编号。
邮件里把同一模板的所有换名版本称为一个“轨道”。
对方团队已经完成了这一步,真正的困难发生在把任务送进FpGA阵列之后。
可以把那些轨道想成提前分好类的货箱。
有些箱子很轻,一名工人几分钟便能清点完;有些箱子重得惊人,单独一名工人几个月也未必能够处理完。
若坚持整箱分配,分类关系最清楚,少数FpGA却会长期满载,其他芯片早早闲置。
若把巨型货箱拆开,所有芯片都能分到接近的工作量,可原本属于同一类的数据会散落到不同节点。系统必须额外记录每一块来自哪个箱子、是否已经在别处计算过、最后又该怎样无重无漏地拼回去。
拆得越碎,计算越均匀。
拆得越碎,重复校验和节点通信也越沉重。
团队现在卡住的,就是这个无法凭直觉决定的平衡点。
现有附件显示,额外开销确实出现在第二次拆分之后。但这还不足以证明拆分方案有错。那也可能是团队为了让所有FpGA同时工作,经过权衡后主动支付的成本。
江临需要看到每块任务究竟运行多久、重复了多少计算、产生了多少跨节点通信,才能判断他们付出的代价有没有超过负载均衡带来的收益。
他写下第二组意见。
【初筛:异常集中在“先按同类装箱、再拆给芯片”的第二次切分阶段。】
【当前材料不足以判断,是拆分办法存在疏漏,还是团队为平均分配算力主动支付的代价。】
【补充要求:每块任务的实际耗时、同类任务规模、拆分后的重复计算率、跨芯片校验率与汇总通信量。】
【状态:暂不立项。】
第三项,表面码syndrome事件。
江临在这一项上停留得最久。
这一次,可以把量子芯片想象成一座不允许人直接进入的仓库。
仓库里存放着极其脆弱的货物。外界一次很轻的震动、温度变化或者控制偏差,都可能让某件货物出现问题。
偏偏工作人员不能开门逐件检查。
量子信息一旦被直接测量,就可能遭到破坏。许多时候,人们刚刚确认它是什么状态,也同时毁掉了原本想保护的东西。
表面码的办法,是在仓库周围布置大量警报器。
警报器不会告诉工作人员第三排第二件货物已经损坏,只会给出某一小片区域的检查结果。
每一轮所有警报器给出的完整读数,可以粗略理解为一份syndrome。相邻两轮之间发生变化的位置,则会被记作检测事件。
单独一个检测事件无法直接定位故障。
研究人员要把许多检测事件出现的位置、先后顺序和持续时间拼在一起,才能反推出最可能发生了什么。
如果所有故障都彼此独立,事情会简单许多。
东边响一次,西边响一次,可以当成两场互不相干的小故障分别处理。
可真实量子芯片上的错误往往会结伴出现。
一次串扰可能让相邻区域同时报警。一条共用的读出线路发生漂移,可能让沿线多个通道一起产生异常。某个量子比特出现泄漏,也可能连续影响后面好几轮检查。
倘若解码器仍把这些警报拆成互不相关的小事件,它就可能找错真正的故障路径。
更麻烦的是,多只警报器同时响,也未必意味着仓库里真的发生了一场连锁故障。
它们可能只是接在同一条线路上,可能遭遇了同一次时钟错位,也可能恰好赶上设备重新校准。真正关联的故障与记录系统制造的假象,会以近乎相同的面貌出现在数据里。
中科大团队提交了两百万条警报记录。
时间戳、检测轮次、匿名通道编号、错误标签,一行行排列得十分整齐。
但江临看到的,是一份没有仓库平面图、没有线路分组、也没有校准时间表的警报日志。
两只警报器总是一起响,可能是因为它们紧挨着同一处故障,也可能只是因为它们共用一根线。
某只警报器每隔固定时间异常一次,可能是量子错误具有周期,也可能只是系统在那个时刻执行例行校准。
缺少这些背景信息,两百万条记录并不会自动变成两百万条有效证据。分析模型越复杂,越可能从数据采集系统留下的痕迹里,解释出一场并不存在的物理故障。
江临没有下载数据实体,只在摘要下面写道:
【初筛:当前数据还不能判断成片警报来自真实故障,还是记录系统制造的假象。】
【补充要求:匿名化通道邻接关系、检查类型与测量角色,实验轮次边界、读出线路分组、校准时段、丢帧与复位标记。】
【限制:补充信息仍须脱敏,不需要器件绝对位置、工艺参数和控制波形。】
【状态:暂不接收数据实体。】
三项入口审查结束,时间已经来到九点五十七分。
江临目前只完成了处理级别判断。
其中任何一项真正展开,都要经历材料复核、独立复现、反例测试和外部验证。今晚写下的几条意见,距离可交付结论还很远。
他新建了一份模板。
【External_Request_minimum_Form.md】
【背景说明,限二百字:】
【已经完成的工作:】
【当前失败样例或异常对象:】
【可复现材料与数据格式:】
【请求江临判断的单一问题:】
【物理、保密与权属边界:】
【明确不请求协助的事项:】
【预期交付接口:】
江临把模板发回研究支持单元,并附上处理指令。
【指令1:bb(5)进入复现准备。索取三类decider的版本号、运行环境、最小测试集和全部统一失败样例。当前阶段不与对方共同开发。】
【指令2:d(9)暂不立项。按补充清单索取任务块统计,在材料补齐前不讨论重构方案。】
【指令3:量子纠错数据暂不接收。仅返回元数据补充清单,仍由陆知行中转。】
【指令4:后续外部技术请求统一使用minimum Form。格式不完整者在支持单元退回。】
邮件发出后,江临在归档目录下建立三个隔离文件夹。
【bb5_Nonhalting_certificates / REpRodUctIoN_pENdING】
【d9_Antichain_Verification / SUppLEmENt_REqUIREd】
【Syndrome_correlation_Ledger / mEtAdAtA_REqUIREd】
建立文件夹只代表材料已经归档,不代表三个问题同时成为他的任务。
当前真正进入处理窗口的,只有第一项。
江临点开bb(5)目录,在里面建立三个空项目。
【cyclers_Reproduction】
【translated_cyclers_Reproduction】
【backward_Reasoning_Reproduction】
随后,他看了一眼同级目录之外的绝对封存区。
FdSo、tm-7和星潮预备工程索引都在那里,有各自独立的编号、校验记录和访问限制。
它们没有现实项目编号,也不属于外部问题队列。
江临重新锁定绝对封存区,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中央。
第一步只做一件事。
确认三类decider提交的证书,究竟各自在证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