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低熵工坊北京研发中心。
交付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陈芷把机加供应商的原话截了下来。
【下一批预计要多少?如果能够提前确定,我们可以预留更靠前的加工窗口。】
陈砚看见了消息,却腾不出手回复。
他正用双手托着第三十二张cmp 170hx,将它从防静电袋里缓缓抽出来。
板卡边缘残留着被反复拆装留下的细小擦痕,标签已经发黄,固定螺丝周围还能看见矿场运维人员补过的蓝色记号。
它曾经在某座矿场里昼夜不停地进行哈希计算,如今矿潮退去,整批设备被当作失去用途的资产清仓处理。
陈砚将它放进测试架。
压紧,锁定,连接辅助供电。
连续四个多小时的管廊实地测试结束以后,他又跟着项目方完成开舱检查、原始数据核对与设备转运,直到晚上九点才回到研发中心。
陈砚洗过手,换上防静电服,便坐到了另一张工作台前。
房间西侧摆着四台尚未合盖的四U服务器。
每台八张卡。
电源、转接线和高速风扇模组分别装在编号周转箱里。
两组机架式存储靠墙放置,包装外贴着容量、接口和校验状态。
这间刚投入使用不久的研发中心,前几天还显得空旷。
现在服务器、仪器、运输箱和周转架已经占去大半空间。
陈砚按下测试架的启动键。
电源指示灯亮起。
屏幕上的光标停了几秒,随后开始滚动。
最后一张170hx完成上电。
【GpU:GA100】
【hbm2e:10Gb】
【总线宽度:5120-bit】
【pcIe链路:Gen1x4】
陈砚盯着屏幕,把最后一组数据填进检测表。
三十二行记录整齐排列。
同样的芯片识别。
同样的显存容量。
同样的总线宽度。
只有第二十九行被标成了黄色。
“江总,基础识别完成了。”
江临从另一台终端前抬起头。
陈砚把检测表切到共享屏幕。
“同一批次,三十二张都是十Gb、五千一百二十位。二十九号卡前两次冷启动没有完成初始化,第三次才成功,我已经单独标记。”
“其余呢?”
“识别结果一致,供电接口、板卡版本和带宽测试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陈砚调出二十九号卡的启动记录。
前两次启动中,屏幕上都停留着同一条错误提示。设备已经完成上电,主机却没有收到完整的资源映射。
第三次启动以后,一切又恢复正常。
这种间歇性故障最麻烦。
彻底损坏的设备可以直接剔除。
偶尔成功的设备却会在最不合适的时候,把所有问题重新送回来。
陈砚停顿片刻,将后面的话说得更加谨慎。
“它们原本只用于矿用环境,现有驱动对通用计算的支持很有限。按照训练卡标准,目前还不能判断能否使用。”
江临打开二十九号卡的记录。
【c170-29】
【冷启动异常:2次】
【第三次初始化成功】
他的手指在状态栏上停了两秒。
随后,将设备状态从【计算候选】改成了另一个选项。
【允许失效】
陈砚随即在检测表中完成同步。
他没有替这张价值一万多元的板卡感到可惜。
在真正的破坏性试验开始以前,主动规定哪些设备可以损坏,比损坏以后再寻找理由更重要。
保存修改时,陈砚才注意到房间另一侧单独摆放的银灰色运输箱。
箱盖已经打开。
里面躺着一张A100 pcIe计算卡。
四十Gb显存版本。
防震泡棉没有明显压痕,金属外壳也看不到长时间使用留下的灰迹。随箱检测报告、序列号和货权文件压在透明文件袋里,与周围那些从矿场拆回来的旧卡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运输箱外侧贴着一张用途标签。
【基准参照】
陈砚的目光在A100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身后的四台服务器。
“江总,这张A100也要进入同一套测试环境?”
“对。”
“驱动版本、负载脚本和记录通道全部统一?”
“是的。”
“明白了。”
陈砚收回视线,继续检查配电。
他没有追问江临准备比较什么。
入职低熵工坊以后,他亲手拆过G-01c,也参与过恒泰矿山和地下管廊的现场测试。
恒泰的碎石坡上,他负责记录足端载荷与主轴电流。
地下管廊的入口处,他负责检查热路径、密封舱和任务舱。
每次测试结束,他都能比上一次多接住一些工作。
可看得越多,他越能分清自己已经掌握了什么,距离整套体系的核心又有多远。
G-01c的机械架构、运动控制、安全状态机和热管理路径,全部由江临搭建。
他负责把其中一部分变成可以重复的测试,把故障留在日志里,再按照江临划出的边界完成复现。
这项工作并不起眼。
管廊里那五点六三公里,却正是由无数次这样的复现、记录和修正拼出来的。
眼前这批矿卡也是如此。
江临既然专门买来一张A100作为基准,必然已经从两种硬件之间看到了某种值得验证的差异。
陈砚暂时看不到那条路径,能做的,是确保三十二张卡留下的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复核。
他打开四台服务器的配电表,说:“还有一项需要您确认。”
屏幕上出现一份功率预算。
“每台服务器装八张卡,连同主机、电源损耗和风扇,满载接近三千瓦。北京研发中心现有的配电与散热条件,无法支持四台同时满载。”
“今晚不做满载。”
“那我只完成低功率枚举和基础识别。”
“嗯。”
“破坏性样品预留多少张?”
“四张。”
陈砚从抽屉里取出红色标签。
一号。
九号。
二十一号。
二十九号。
四张卡被从原有检测队列里移出。
【允许拆解】
【允许失效】
二十九号卡的红色标签贴下去时,刚好遮住矿场留下的半枚蓝色记号。
剩余二十八张统一标记为:【计算候选】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全部基础检测结束。
高速风扇逐渐停转,房间里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的尖锐风声终于降了下去。
陈砚摘下防静电手环。
将设备编号、接口照片、冷启动记录和原始日志存入只读目录,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文件数量。
三十二张卡,三十二份原始记录。
四张破坏性样品。
“江总,完整检测报告明早发给您。还有其他安排吗?”
“没有,你回去休息吧。”
“好。”
陈砚收起螺丝刀和万用表,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把,又想起放在外面的工作餐。
折返回来,把餐盒放到江临手边。
塑料盒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刚才热过一次,现在可能又凉了。”
江临看了一眼餐盒。
“知道了,谢谢。”
陈砚轻轻带上房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临拆开餐盒。
米饭已经重新结成了块,菜汁表面凝起一层薄油。
他用筷子把米饭一点点拨散,吃了几口,重新调出九月二十一日收到的那份矿场设备处置清单。
附件最初吸引他的,是价格。
九月十五日,以太坊完成合并。
原本用于支撑挖矿的庞大算力需求,在短时间内失去继续存在的理由。
各地矿场开始拆机,仓库里堆满显卡,二手市场的报价一天下调几次。
过去需要托关系、加价才能买到的设备,忽然变成了急于脱手的存货。
这批170hx也在其中。
卖方要求整批处理。
【数量:32张】
【总价:元】
【不拆卖】
【不承诺通用计算用途】
【仅保证通过原矿机自检】
【附带72小时通电记录】
三十二张矿卡平均下来,一张只需要一万三千多元。
几个月前,这个价格连一张普通消费级高端显卡都很难买到。
江临打开了设备表。
其中一张识别截图,让他的鼠标停了下来。
10Gb显存。
5120位总线。
公开拆解资料里更常见的是8Gb、4096位版本。那种170hx只启用了四组hbm通道,规格虽然极端,却还能够用矿卡产品定位解释。
卖方手中的批次不同。
五千一百二十位,意味着五组通道都在参与工作。
附带的带宽测试也证实了这一点。
这批卡仍然能够维持接近一点五tb每秒的显存吞吐,远高于普通消费级显卡。
保留下来的总线宽度,与A100相同。
可对外呈现的容量只有10Gb。
pcIe链路停在第一代四通道。
通用计算能力也被限制在一个与GA100规模极不相称的位置。
容量。
链路。
计算。
限制落在三个不同部位,呈现出来的比例却过于整齐。
这不像一块芯片在制造过程中随机坏掉了一部分。
随机缺陷不会如此遵守产品规格。
江临向卖方索取了三样东西。
未修改过的原始设备日志。
配置空间转储。
同批次三张卡的完整冷启动记录。
卖方第一次回复时,只愿意提供测试截图。
第二次沟通,对方同意提供七十二小时通电报告,依旧拒绝交出原始文件。
江临额外支付检测费用,允许删除矿场名称、设备位置、运行班次和真实时间戳,只要求不同通道必须保留同一个相对时间零点。
两天以后,三份脱敏日志发送到北京。
他第一次打开日志时,看到的仍然是一条断链。
卡已经完成供电。
安全固件完成初始化。
主机驱动收到一份经过整理的资源表。
至于资源表从哪里生成,哪些数值来自熔丝,哪些数值在初始化阶段被覆盖,主机端什么都看不到。
调查走到了一扇关着的门前。
江临对这种门已经很熟悉。
第十一次废土之行里,pmcU-17第一次返回拒绝包时,他以为自己只是选错了接口。
第二次,他更换握手顺序。
第三次,他调整响应时间。
第十二次,他发现一个状态位会在拒绝前短暂变化。
第四十七次,那条状态位消失。
第九十三次,它重新出现,持续时间却比最初短了一半。
前哨站一号装配间的墙上,记录纸从一张变成十几张。墨盒耗尽以后,他换成铅笔。铅笔写短以后,又把不足一指长的笔头夹进金属套管继续使用。
pmcU-17每次返回的内容都很短。
权限不足。
请求拒绝。
接口关闭。
那些冰冷的状态码不会因为他已经在废土里度过十年,便多给出一个字节的答案。
第一百七十一次尝试,影子维护总线终于返回了一个能够解析的状态。
【pmcU-17】
【oUtER SERVIcE modE】
【dEGRAdEd】
那天,前哨站外仍旧刮着红色的风。
状态灯只亮了几秒。
江临坐在工作台前,把那三行字重新读取了很多遍。
十几年里的每一次失败,都需要先找到自己的位置。
只有把错误请求、响应窗口、权限变化与物理状态重新排进同一份账本,那几秒钟的成功才具有意义。
最终,pmcU-17内部三套彼此冲突的记录被区分开来。
物理连接表。
故障冻结表。
向主控制系统公开的可用资源表。
有些通道已经真正烧毁。
另一些通道只是因为错误次数超过阈值,被故障账本移出了可用资源表。
维护权限通过以后,它们仍能以降级状态重新进入映射。
硬件没有发生变化。
系统愿意承认的硬件却变了。
那四十年的工作,最后被压缩成两份成果。
【pmcU17_Shadowbus_handshake_v1.0】
【mpS_FaultLedger_Reality_v0.9】
两份文件加起来,占用的存储空间还不到三十mb。
只有江临知道,这三十mb后面压着多少次拒绝,多少张写满以后被翻到背面的记录纸,以及多少个醒来以后只看见同一片红色荒原的清晨。
它们无法直接用于破解一张英伟达矿卡。
pmcU-17的架构、总线和权限模型,也不属于2022年的GpU体系。
那段经历却给了江临一套已经反复验证过的拆分方法。
物理缺失。
制造筛选。
熔丝身份。
固件映射。
驱动拒绝。
外界习惯用阉割两个字概括全部情况。
工程上,这五种情况通向五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物理上不存在的资源,任何代码都无法补出来。
制造筛选淘汰的部分可能重新启用,也可能在第一次高负载测试中彻底失效。
熔丝通常不可逆,却未必直接决定最终运行状态。
真正具有重构空间的部分,往往位于固件生成的资源表,以及驱动执行的限制之中。
九月二十四日夜里,江临把170hx日志、英伟达五月开放的内核模块、GA100公开架构资料和pmcU-17的影子总线模型放进同一个目录。
公开代码能够看到主机驱动如何请求资源。
安全固件怎样生成资源表,依旧藏在黑箱里。
这已经足以确认一个方向。
170hx对外呈现的状态,并非全部由物理结构直接决定。
芯片与主机驱动之间,至少还存在一层能够读取设备身份、组织可用资源,再将结果交给驱动的中间环节。
这就是整件事的源头。
江临不知道具体入口。
也无法确认三十二张卡都拥有更大的可用显存。
其中一部分GA100很可能来自未通过完整测试的降级芯片。即使更大的地址空间真实存在,也可能藏着坏区、刷新失败与高速运行不稳定。
他掌握的是方向。
这批卡至少有一部分限制,停在权限与配置边界之后。
门已经出现在地图上。
锁孔仍然藏在墙里。
九月二十五日,第三方检测机构抽取三张矿卡进行检查。
外壳拆开。
板卡版本核对。
供电模块与hbm封装外观逐项记录。
三张卡分别完成带宽测试和多次冷启动。
行为高度一致。
九月二十七日,江临支付整批货款。
他没有把希望压在某一张特殊样品上。
一张卡只能给出成功或者失败。
三十二张来自同一批次的卡,能够提供个体差异、对照样本和数次破坏性机会。只有样本数量足够,才可能区分限制、缺陷与偶然。
那张九万二千元买来的A100,则负责提供标准答案。
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陈芷接入设备归档会议。
她仍在江城旧厂房。
摄像头后方的玻璃墙外,五块刚刚划出的装配工位亮着灯。
黄色胶带沿着水泥地面延伸,临时编号卡整齐地贴在每个工位前端。
【pG-p01】
【pG-p02】
【pG-p03】
【pG-p04】
【pG-p05】
五块区域目前还是空的。
供应商发来的关节外壳阶梯报价,夹在五号工位旁的文件板上。
下午到账的银行回单复印件就在它旁边。
陈芷已经核了几遍账。
她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连续工作留下的轻微沙哑。
“江总,付款记录已经全部核完。”
她将资金路径投到屏幕上。
左侧,是地下管廊首批订单。
二百一十六万元产品预付款从项目方账户进入低熵工坊,随后流向工装、电池、驱动组件、密封件和首批任务舱传感器。
右侧,是另一条完全独立的资金链。
“A100、三十二张170hx、服务器、存储,以及本轮配套的电力、散热、测试、机器人备件和长期保障物资,全部由您的个人账户支付。”
“管廊项目的预付款没有进入这批物资的资金链。”
“对。”
陈芷把两条资金路径之间的最后一条灰色辅助线删除。
屏幕上再也没有任何交叉。
她随后打开资产处理建议。
【所有权:江临个人】
【保管地点:低熵工坊北京研发中心】
【使用方式:无偿研发借用】
【设备损坏风险:由所有权人承担】
【不得计入管廊项目成本】
“我建议暂时按照这个方式登记。”陈芷说,“以后需要转为公司资产,再单独进行评估和权属变更。您确认以后,我就归档。”
“按这个方案。”
“好。”
她翻到下一页。
“陈砚今晚的检测工时,计入公司内部前沿预研,不进入管廊项目。”
“可以。”
“预研项目名称呢?”
江临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封邮件上。
发件人:周志华。
“mpS-Agent现实适配。”
陈芷把名称输入项目栏。
【项目名称:mpS-Agent现实适配】
【状态:硬件可行性预研】
【知情范围:江临、梁知夏、陈砚、陈芷】
【禁止对外披露】
她完成归档,又把文档返回到第一页,从头检查了一遍。
“个人设备和公司资产已经分开留痕。后续如果调用公司人员或场地,我会继续单独记录成本。”
“好。”
陈芷关闭文档。
摄像头熄灭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墙外的五个工位。
几个小时前,低熵工坊第一次依靠出售机器人收到产品货款。
几个小时后,她又亲手把江临个人投入的另一批设备,从这张订单里切了出去。
那五台机器人必须靠订单本身被制造出来。
只有这样,它们以后挣到的钱,才能真正养活制造它们的人。
晚上十一点五十六分。
梁知夏从回程车辆里接入。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掠过。她把电脑放在膝上,车辆经过接缝时,屏幕会轻轻晃一下。
她先打开地下管廊项目的版本目录。
【G01c_pG_batchbaseline_v1.0】
pG-01的现场数据已经完成第一轮复盘。
底盘结构。
关节总成。
主供电接口。
热路径。
安全状态机框架。
任务舱机械与数据边界。
首批五台交付机需要遵循的基础版本,全部进入冻结清单。
“技术侧还差你的最终确认。”
江临逐页检查变更记录。
末页已经列出所有仍未关闭的问题。
其中三项允许在交付阶段继续验证。
另外两项被移入后续版本。
没有任何一项足以阻止基础版本冻结。
江临完成电子签署。
【冻结时间:2022年9月29日23时59分】
梁知夏随即修改项目状态。
【首批交付版本已冻结】
“从这一刻开始,商务端不再接受客户直接向工程组增加功能。”她说,“涉及任务舱接口的需求,由我和许曼先筛选。涉及底盘平台层的改动,再提交给你审查。”
“可以。”
另一座管廊提出的窄体底盘仍处于通行能力复核。
恒泰矿山的气体检测与中继投放模组,只进入任务舱审查。
山地电力项目尚未获得报价权限。
三条新需求都被挡在首批五台产品之外。
下午刚刚签下的七百二十万元订单,已经有人接手继续向前推进。
过去,G-01c每一次改动都要经过江临。
从一颗螺栓的预紧力,到一条状态机的回退路径,所有问题最终都会堆到他的工作台上。
今晚,五台正式产品依然需要他的技术签字。
签字完成以后,许曼、陈砚、陈芷和梁知夏已经能够分别接住质量、测试、资金与交付。
那五块空地还没有长出机器人。
低熵工坊却已经开始长出一套离开江临也能继续运行的骨架。
梁知夏这才把视线转向视频里的另一间房。
四台服务器占据大半个画面。
桌角放着已经冷透的餐盒。
“明天下午两点半,南京大学。”
“记得。”
“这次行程不再因商务安排调整。南京南站的接送车辆已经确认,车票和地址都在你的日历里。”
“放心,不会改了。”
梁知夏看了一眼餐盒。
“陈砚说那份工作餐已经热过一次。”
江临拿起筷子,将剩下的米饭拨开。
梁知夏没有再说什么,关闭了会议。
凌晨零点十七分。
研发中心彻底安静下来。
走廊里偶尔传来新风系统切换档位的声音。隔着玻璃,四台服务器沉默地摆在房间西侧,三十二张矿卡还没有全部装入机箱。
江临重新打开周志华的邮件。
邮件里只有已经确认的时间、地点和议题。
【九月三十日,下午两点三十分】
【南京大学人工智能学院】
【证明结构、压缩理论与机器学习泛化的共同接口】
这是一场学术讨论。
没有项目合同。
没有预设结论。
也不需要任何一方扮演指导者。
周志华提出了问题。
江临同样带着自己的问题前往南京。
他打开一份新的空白文档。
江氏砖给出了一种局部约束逼迫全局结构的方法。
pFR/marton证明将庞大的结构问题压缩进有限账目,同时要求每一笔损失都有去处。
mpS-Agent a则在废土前哨站中管理任务、工具、证据、权限与失败路径。
三条线已经分别存在。
它们之间缺少的,是一个能够真正运转的接口。
凌晨零点三十一分,江临从公开测试集中抽取一段经过人工删减的设备启动日志,交给刚刚部署好的Gpt-Neox-20b。
日志中保留了初始化失败、供电状态与驱动响应,删除了最终故障结论。
模型很快给出四种可能。
供电不足。
驱动版本冲突。
辅助链路接触不良。
某个并不存在于这套设备中的配置开关未开启。
文字流畅。
结构完整。
第四项甚至给出了看起来很像真的参数名称。
江临在公开驱动源码里进行搜索。
没有对应字段。
模型只是把几个常见词拼成了一条足够像答案的解释。
它能够提出候选路径,也能够把候选路径说得令人信服。
它不负责证明自己说过的话。
江临把同一段日志交给mpS-Agent a。
屏幕停顿片刻,返回另一份结果。
【可确认:初始化失败发生于资源映射完成以前】
【可排除:输入电压越界】
【证据不足:驱动版本冲突】
【建议工具:冷启动对照/配置空间差异比对】
没有虚构字段。
没有擅自补全。
也没有给出江临尚未写进规则库的第五种可能。
mpS-Agent a守住了证据边界,却只能在已经划定的道路上前进。
江临把两个结果并排放在屏幕上。
左边能够看到许多路,却会把悬崖画成桥。
右边能够检查每一步落脚,却很难主动发现地图之外的入口。
他要做的,是把两种能力接到一起。
候选路径由模型提出。
事实交给工具验证。
失败进入账本。
权限由状态机控制。
每一份最终结果都必须能够回到原始证据。
模型可以犯错。
错误不能在系统里失踪。
如果这条路径成立,得到的东西将超出一台只会生成文字的模型。
它会接收任务。
选择工具。
读取结果。
发现路径失败以后退回检查点。
重新提出候选。
直到交付一份能够追溯的答案,或者诚实承认现有证据无法完成任务。
这件事需要算力。
一张A100 40Gb,足以完成基准测试和小规模适配。
想继续向前,仍然太少。
三十二张170hx若只能维持当前状态,就只是三十二张拥有高速显存带宽的矿卡。
如果江临的判断能够通过验证,情况才会改变。
他把周志华邮件中的核心问题打印出来。
在下方补了一行字。
【压缩之后,什么不能丢?】
他看了片刻,将纸夹在A100运输箱的固定带下。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四组存储在离线校验设备完成最后一次哈希校验。
绿色状态灯依次亮起。
第一组保存2022年能够公开获取的模型、训练框架、工具链与语料。
Gpt-Neox-20b。
codeGen-16b。
pytorch与cUdA相关源码。
公开数学、代码与机器学习数据。
第二组保存江临自己的成果。
江氏砖形式化结构。
pFR/marton受控研究副本。
mpS-Kernel。
mpS-Agent a。
证明依赖图与失败节点账本。
第三组是硬件分析资料。
A100基准环境。
170hx原始设备日志。
配置空间转储。
驱动初始化记录。
GA100公开架构资料。
第四组保存第十一次废土之行留下的工具接口。
【heatRouter_Node_prototype_v1.0】
【pmcU17_Shadowbus_handshake_v1.0】
【outerRing_FaultLog_decoder_v1.2】
【mpS_FaultLedger_Reality_v0.9】
【tm7_InnerRing_Access_prerequisites_v0.1】
地下管廊项目的原始路线、设备图像与运行日志,没有进入任何存储组。
那些资料属于项目方的数据域。
pG-01的通用热管理结论已经完成抽象。
客户把真实场景交给低熵工坊验证,并不等于把场景本身交给江临自由使用。
权限边界一旦为了方便被跨过一次,后面的所有审查都会失去意义。
第十二次废土之行的准备,也早已在后台推进。
九月十七日,江临向三个渠道询问A100现货。
九月十九日,一张来自既有项目库存的A100完成来源、序列号与货权核验。
九月二十一日,他发现170hx处置清单里的异常规格。
九月二十五日,第三方抽检完成。
九月二十七日,三十二张矿卡整批购入。
服务器、存储、能源扩建、散热、电子测试、前哨维护与长期保障物资,穿插在管廊项目的间隙里陆续抵达。
机器人线占据了过去十几天的大部分时间。
传送准备始终没有停下。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江临打开北侧独立仓库。
货运门缓缓升起。
木箱、橡胶、润滑脂与新线缆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从仓库里涌了出来。
三十二张矿卡与四台服务器,只占整套物资的一小部分。
靠近货运门的位置,二十四块五百五十瓦光伏组件竖直固定在运输架里。旁边两只托盘分别装着磷酸铁锂储能模块、逆变器、直流控制柜、接触器、保险与成卷电缆。
【新增光伏额定功率:13.2kw】
【新增储能容量:80kwh】
【应急发电机:18kw】
应急发电机配套的燃料只承担黑启动、设备校准与故障恢复。
它无法支撑算力节点连续运行。
第二片区域存放散热系统。
板式换热器被木架固定在中央。
三只备用循环泵单独封装。
十二台工业风机按编号排列。
散热排、过滤网、耐压软管、铜板、铝板、热管、石墨膜和陶瓷绝缘片,被分成不同的材料组。
这些东西看起来普通。
其中任何一种,单独拿出来都谈不上先进。
第十一次废土之行形成的heatRouter_Node_prototype,已经替它们规定了新的组合方式。
未来外环的材料与微通道无法被带回现实。
热量应该在什么时候离开哪个节点,又该被送往哪里,这套原则已经留在江临的记忆与记录中。
第三片区域像一间被拆开放进箱子里的电子实验室。
示波器。
逻辑分析仪。
SpI与JtAG编程器。
FpGA开发板。
可编程电源。
显微镜、预热台和板级返修设备。
旁边还有闪存、供电模块、连接器、线材、焊接耗材,以及允许损坏的板卡样品。
江临暂时无法判断170hx的限制位于哪一层。
需要验证的路径越多,废土里能够承担的失败就越不能只靠四张矿卡。
再往里,物资与算力的距离越来越远。
G-Explorer的备用关节、驱动板、足端传感器和电池被装进四只黑色周转箱。
六只通信中继节点分别完成充放电测试。
十二只一次性环境记录盒已经写入独立编号。
水泵、滤芯、净水膜、风机轴承、皮带、密封件与直流母线备件,占据另一排货架。
江临在废土里见过一只价值不到两百元的水泵,怎样让一整片农田在旱季失去灌溉。
也见过一个没有备用件的轴承,怎样让风力发电机停摆七个月。
现实世界里随时可以买到的东西,在废土里缺少一件,就可能变成几年的等待。
仓库最深处,摆着铜铝型材、工程塑料、刀具、润滑脂、紧固件和两台小型增材制造设备。
最后一排周转箱存放种子、肥料、药品、维生素、食用油、盐、防护服和呼吸过滤器。
种子分成三份。
不同批次。
不同密封袋。
分别放在三个位置。
前哨站已经能够维持基本生活。
几十年的时间依然足以磨坏水泵、耗尽滤芯,让金属失去润滑,也足以让一种作物因为一次病害从种子库里消失。
江临走过一排排物资。
第一次进入废土时,他带着一个书包。
里面有水、压缩食品、笔、本子和几套试卷。
第二次,他多带了一顶帐篷和一只盖革计数器。
后来,书包变成木箱。
木箱变成承载架。
承载架又变成眼前这座被拆分、编号、封装起来的小型工业系统。
变化没有发生在某个突然到来的夜晚。
它藏在每一次缺水、断电、工具磨损和设备报废以后,又被他一点点带到今天。
所有物资都贴着个人资产标签。
其中没有一件来自管廊首批交付库存,也没有动用刚刚到账的二百一十六万元产品预付款。
江城那五块工位正在等待客户的机器人。
这里准备的,是另一套可能在现实世界一分钟里,消耗几十年的系统。
凌晨两点二十八分。
江临回到测试间。
四台服务器开始低功率点亮。
第一台启动。
八张卡全部出现。
第二台启动以后,设备列表里只有七张。
第六槽位空着。
江临关闭电源,等指示灯彻底熄灭,重新压紧辅助供电检测线。
再次上电。
第八张卡出现。
第三台服务器启动时,高速风扇突然拉到最高转速。尖锐风声瞬间灌满房间,桌面上的打印纸被气流掀起一角。
【风扇反馈异常】
江临顺着线束找到反馈接口。
插头已经进入卡扣,端子却没有完全到位。
他更换反馈线。
告警消失。
第四台启动。
二十九号卡再次初始化失败。
同一个位置。
同一种表现。
江临看了几秒,将它拆下来,装进允许失效组。
服务器逐台关闭以后,房间温度已经比一个小时前高了几度。金属机箱仍然向外散着热,风扇叶片在惯性下缓慢转动。
凌晨三点零九分。
整套设备的功率预算完成。
屏幕中央出现一个红色数字。
【预计同时满载输入功率:10.8kw】
本轮新增的光伏、储能和应急发电设备还封存在运输箱里。
即使全部完成安装,十三点二千瓦的额定光伏功率也不等于全天可用功率。
废土的红尘会覆盖光伏表面。
冬季日照时间缩短。
连续阴天会让发电量跌到额定值的一小部分。
八十千瓦时储能扣除安全余量与转换损耗,只够四台服务器满载运行几个小时。
在新的供电回路完成安装与长期验证以前,前哨站能够稳定调用的功率余量仍然只有六千瓦出头。
即便临时关闭部分维护设备,也无法让四台服务器同时运行。
电力只是第一层限制。
现有风道同样接不走十千瓦级别的持续热量。
算力节点若在密闭、积尘和低维护环境中连续运行,最先失效的未必是GpU,也可能是一只风扇、一个泵头、一段被灰尘堵塞的散热鳍片。
江临拿出四张红色标签,分别贴在服务器电源开关上。
【禁止同时满载】
他依然把三十二张卡全部保留在传送清单中。
前哨站缺少足够的瞬时功率。
废土世界拥有时间。
它们可以逐张测试。
分组启动。
轮换运行。
先获得一台稳定节点,再扩展到第二台。
等供电、散热、存储与故障回退全部闭合以后,才允许建立完整计算集群。
第十一次废土之行完成的热流路由样机,也有了新的任务。
此前,它将pG-01驱动模块附近的热量送往外壳。
这一次,它要面对四台服务器与超过十千瓦的峰值负载。
江临打开第十二次传送任务表。
原本列出的十七项任务,被压缩成六项。
【恢复并扩建前哨站供电、通风与存储环境】
【建立A100基准节点】
【确认170hx限制所在层级】
【获得可长期运行的计算节点】
【推进mpS-Agent a现实适配】
【继续tm-7外环只读解析与内环访问前置验证】
六项任务被打印出来。
每一项下面都留着大片空白。
那些空白会被多少年、多少次失败和多少张新的记录纸填满,江临现在无法知道。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
装载开始。
江临用电动托盘车将电力与散热托盘逐一移入传送区域。
四台服务器。
两组存储。
A100基准节点。
电子测试箱。
机器人备件。
前哨维护物资。
生活保障箱。
所有设备都进入上一次废土离开前预留的六米乘八米安全投影范围。
托盘车的倒车提示音一次次响起。
金属轮碾过地面接缝,发出沉闷的震动。
江临独自调整位置。
靠近。
停下。
测量间距。
重新移动。
承载架之间最窄的通道也要允许他侧身通过。任何一只箱体都不能在传送以后压住前哨站的电池柜、工作台或逃生路径。
凌晨五点零三分,最后一只生活保障箱进入位置。
江临按照编号将承载架与托盘逐组连接。
主连接带从最外侧托盘开始,依次穿过机架底座、电力托盘、散热托盘和周转箱固定环,最后接入他腰间的承载带。
每一根固定带都经过二次收紧。
所有带有电池的设备切断输出。
燃料容器完成密封与渗漏检查。
刀具、金属棒材与返修设备全部加装独立约束。
A100运输箱贴上醒目的白色标签。
【REFERENcE】
【禁止拆解】
三十二张170hx中,二十八张是计算候选。
四张允许拆解、焊接、改写与失效。
答案没有从未来直接落进江临手里。
最初只有一张矿场处置清单,一条不协调的总线记录,以及他在pmcU-17面前花掉的十几年。
这些证据无法保证成功。
已经足以支持一次投入。
清晨五点二十九分。
江临关闭房间主照明。
仓库陷入昏暗。
四台机架与各组承载托盘上的状态灯依次亮着,红、绿、橙三种颜色散落在黑暗里,像一座还没有正式通电的小型城市。
门外的椅子上放着另一个背包。
干净衬衫。
充电器。
身份证件。
前往南京的车票。
那些东西没有进入传送范围。
现实世界将在一分钟以后继续。
下午两点半,南京大学人工智能学院还有一场已经约定的学术讨论。
走廊门禁按照预设规则进入独占状态。
【五点三十分至六点三十分】
【设备搬运与高压上电测试】
【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五点三十分。
倒计时跳到【00:00:30:00】
江临沿着传送区域走完最后一遍。
一边是一张价值九万二千元的A100。
另一边,是三十二张矿潮退去后被整批处理的170hx。
周志华提出的问题,夹在A100运输箱的固定带下。
那张A100会告诉江临,一套完整的GA100计算平台应该呈现出什么结果。
三十二张矿卡,则保留着被裁剪以后的答案。
倒计时继续缩短。
十五分钟。
五分钟。
一分钟。
房间外的世界正在苏醒。
清洁人员的推车从走廊另一端经过。
远处道路上开始出现第一批早班车辆。
交付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来自许曼。
【明早八点半,首批交付生产准备会。】
江临看了一眼,关闭手机,将它放到传送范围以外的背包旁。
握住主连接带。
【00:00:00:08】
现实世界承担不起的设备损耗,可以在另一边发生。
现实世界来不及走完的技术路径,可以用几十年逐项排除。
【00:00:00:01】
一张标准答案已经放在面前。
江临要找的,是两种答案从哪一层开始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