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长桌另一侧,负责三套压缩模型工程实现的几名研究人员还没有离开。
其中一人坐在最靠近幕布的位置。
从隐藏测试结果出现以后,他已经把模型A的数据表从头到尾重新核对了两遍。
代码没有错。
模型权重没有被替换。
公开测试结果也没有发生变化。
百分之九十六点七的准确率仍然是三套模型中最高的。
百分之七十二的参数缩减率也仍然是三套模型中最漂亮的。
只有部署结论变了。
【建议上线】
变成了:【REJEct】
这套模型的训练与压缩工作,大部分由他负责。
昨天晚上十一点十三分,最后一轮公开测试结束后,他还向合作企业的项目组发过一条消息。
【A方案基本可以定了,各方面指标都很完美。】
消息仍然安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
字没有变。
模型也没有变。
他们只是多检查了一件过去从未检查过的事情。
于是,昨天还足以支撑模型A进入工厂的全部证据,突然变得不够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找到合作企业项目负责人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拨通,响了两声后被接起。
电话另一头立刻传来急促的机械键盘敲击声,对方显然正在忙碌。
“冯老师,您说,是不是部署方案定下来了?”
“对,但我需要你再确认一下。同一个原始的异常诊断模型,我们用不同算法压缩出了三个版本。A版本的准确率是百分之九十六点七,模型体积缩小了百分之七十二。b版本是百分之九十六点五,缩小百分之六十一。c版本是百分之九十六点三,缩小百分之五十四。现在如果只能选一个进入你们车间现场试运行,你选哪个?”
“这还用问?”
对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语气理所当然。
“选A啊,准确率最高,压缩率也最高。咱们现场那几台老工控机你又不是不知道,性能有限得很,模型肯定是越小越好,跑得越快越好。”
“你确定吗?”冯老师追问。
“除非A的延迟有毛病,或者稳定性过不了关,但按你刚才给的这三个数字,它不管放哪儿都是第一。傻子才不选A。”
冯老师抬起头,目光越过长桌,看向幕布上那鲜红的十五次坍缩。
“A的延迟没问题,常规的长时间压力稳定性测试也都过了。”
“那不就结了,那就定A。”对方敲击键盘的声音更欢快了,“我这就让底下人准备服务器环境。”
“但是在隐藏的高风险任务盲测里,A把十五组必须立刻触发紧急停机的严重异常状态,全给判成了允许继续运行。”
电话那端的键盘声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冯老师没有停顿,继续用平稳得有些残忍的语调说道:“在同样的隐藏测试里,b方案错了七组。而那个准确率最低的c方案,一组高风险状态都没判错。”
漫长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五六秒。
“你,你刚才不是说,A的准确率是最高的吗?”对方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透着难以置信。
“是的,在公开数据集上确实最高。”
“那这十五组要命的错误,没算进刚才那个百分之九十六点七里?”
“没有。”
“为什么?”
“因为百分之九十六点七来自公开测试集。这十五组高风险状态属于独立隐藏集,在模型、脚本和审查标准全部冻结以前,没有任何人能够接触。”
冯老师解释道。
“更麻烦的是,公开测试集即使存在少量相似样本,过去也只按照普通故障标签计分,并没有检查模型是否给出了错误的现场动作。它可能认出了设备异常,却把必须紧急停机的状态,当成了可以维持运行的普通异常。”
“那十五组被稀释掉的错误里,最严重的是什么情况?”对方的语气带上了工业现场管理人员特有的警觉。
冯老师翻开手边那份隐藏集脱敏摘要的打印件,说:“冷却回路突然失流,但因为热传导有延迟,当时主轴的表面温度还没有越过报警红线。模型A根据当时的温度读数和轻微振动,综合判断设备状态良好,允许维持当前节拍低负载运行。”
“实际情况呢?”
“实际情况是,如果听了模型A的判断继续运转,十二分钟后主轴就会因为内部过热发生抱轴,整台机器直接报废。”
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冷气,直嘬牙花。
冯老师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组,液压蓄能器的保压阀出现微小故障,但传感器表面读数还在允许范围内浮动。模型A给出的处理动作是:维持运行,等待当前班次结束后再进行例行检修。”
“后果?”
“密封件一旦在带压状态下失效,会直接导致液压油高压喷射。如果当时旁边站着工人,就是重伤。”
电话另一头的人,呼吸声一下子粗重起来。
作为一个常年在一线车间和各种设备打交道的人,他没有去评价南京大学这间会议室里刚刚诞生了什么高深理论,也没有去问任务区分损失到底是个什么复杂的微积分公式。
他只问了一个现实而又尖锐的问题。
“冯老师,既然这东西这么要命,那我们用了三年多的那套通用验收表里,为什么从来没有这一栏?”
冯老师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早已经被业界奉为金科玉律的工业模型验收模板。
准确率。
召回率。
误报率。
推理延迟。
显存与内存占用。
底层硬件兼容性。
连续七十二小时压力测试。
表格制定得很完整,排版也很严谨。
每一项指标都画了明确的及格线,有着严格的通过阈值。
唯独没有哪怕一项指标,负责去确认,这个经过大幅度阉割和压缩后的模型,是否仍然能够清晰地区分出那些对应着降速、停机、撤离等不同现场动作的危险状态。
“以前不是没人知道这种错误危险。”冯老师坦诚地解释说,“但我们现有的压缩验收流程里,没有一套统一方法,能够证明模型变小以后,那些对应不同现场动作的高风险状态仍然保持可分。”
“那我们原定下周二准备试运行的那一版模型呢?”
“验收还没做这一项。”
“那先停掉。”
对方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下周二的现场部署窗口全部取消,我立刻让车间主管把所有设备的维护记录、故障对应的操作动作表,还有不同停机等级造成的损失明细,全部重新整理打包发给你们。别管要多跑几天测试,你们先把这一关给我死死卡住补上。”
“现在的这套审查框架才刚刚证明完第一条主链,还只是个初级的理论第一版。”冯老师提醒道。
“第一版,也比验收表上一直空着一个能把人送进医院的窟窿要强。”
电话挂断了。
冯老师把手机慢慢放回原木色的桌面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昨天晚上他发出的那条消息。
【A方案基本可以定了。】
他点开输入框,在下面补了一句。
【部署流程暂停,重新引入环境变量,进行高风险任务区分审查。】
随后,他点开电脑上的项目主目录,找到那个原本名为【最终部署验收规范_v4.0】的文档,直接进行了重命名。
改成了:【部署验收规范_v4.0_暂停使用】
紧接着,他新建了一个空白的文档。
敲下新名字:【部署验收_Epc补充审查草案_v0.1】
在这个全新的验收文档里,第一项依然保留了传统的公开测试准确率。
但这已经不是决定生死的唯一指标了。
第二项,不再是讨好硬件工程师的模型体积或推理速度。
而是黑体加粗的一行大字。
【高风险任务动作集合,是否已配合现场工况完成独立代价标注】
而在长桌的另一端,另外两名全程旁听了证明过程的研究人员,也各自打开自己的电脑。
他们手里分别负责着两个完全不同的前沿项目。
一个是军工企业委托的小型无人机复杂环境避障模型。
另一个是三甲医院合作的医学影像早期辅助筛查项目。
他们没有照抄冯老师刚刚建好的工业设备表格。
负责无人机项目的研究员,在新建文档的第一段,先增加的是不同类型障碍物在物理世界中对应的强制安全动作集合。
【识别状态:减速并悬停观察】
【识别状态:立即维持当前高度回撤】
【识别状态:抛弃负载,满功率紧急爬升】
负责医学影像项目的研究员,在文档里增加的,则是不同病灶漏诊带来的生命代价分级,以及在经历模型压缩前后,那些表征极其相似但治疗方案截然相反的罕见病例对,必须保持严格的特征区分。
同一套证据保留压缩理论,在进入三个截然不同的现实项目之后,诞生的第一张验收表就已经长得完全不同。
因为这条理论从不负责代替工程师去回答该怎么做。
它只提出一个强硬的底线要求。
每一个准备把黑盒模型部署到现实世界去运转的人,必须先坐下来,把自己领域里那些不能混淆的界限,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孙教授一直安静地站在白板前,手里还捏着那支马克笔。
他没有理会那通决定工业项目停摆的电话。
目光正沿着那条写满公式的任务风险上界,从最左边的经验风险项,一路缓缓扫过见证基覆盖缺口,最后落在最右端的分布漂移泄漏上。
“周教授,江临。”孙教授突然转过身,抛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这个审查框架,如果仅仅只把它局限在神经网络的模型压缩这一个领域里,应用范围是不是太窄了?”
周志华停下手里整理草稿的动作,抬起头问:“你想把它放到哪里?”
“凡是存在有损表示的地方,都可能遇到一模一样的问题。”
孙教授转过身,拿起笔,在白板边缘的空白角落,快速写下几组名词。
【高维数据降维】
【形式化证明的证书压缩】
【天文科学观测的数据筛选】
【大型控制系统的状态聚合】
“只要原始对象经过不可逆映射,多个不同状态落进同一个表示里,就存在把任务后果不同的状态错误合并的可能。”
孙教授用笔尖点着白板。
“神经网络的模型剪枝,只是目前最容易被人看见的一种表象。形式化证明证书的压缩、科学观测数据的筛选,以及大型控制系统的状态聚合,天文台为了节省存储而过滤掉所谓背景噪声,乃至化工厂的集散控制系统为了降低算力,把几万个底层传感器状态强行聚合成十几个宏观工况。这些行为,本质上,都在做相似的事情。”
负责表示学习的资深教授微微皱起眉头,接过了话头。
“孙教授,您说的数学抽象层面确实如此。但如果我们现在就在论文里把适用范围写得这么无所不包,这第一篇奠基性的论文会完全失控的,审稿人会觉得我们在吹牛。”
“所以我问的只是理论延伸的方向,不是这第一篇论文的最终标题。”
孙教授用笔杆指向会议室前方的幕布。
“今天我们跑的这四十八组隐藏样本,验证的依然只是工业异常分类。我们刚才推导出的第一条风险界,也被极其克制地限制在确定性压缩、单一固定任务,以及有限覆盖数假设族的前提里。第一步,这些边界绝不能丢。”
江临坐在位置上,把对面三人刚刚建立的三个不同项目的表格默默看了一遍,随后开口。
“这第一篇联合论文,只写深度学习的模型压缩。”
江临定下了基调。
“至于孙教授提到的其他广义应用场景,只放在论文末尾的讨论部分。我们只说明这套理论具有向其他领域开放接口的潜力,不越界宣称我们已经覆盖了它们。”
孙教授十分赞同地点头。
周志华重新把目光投向面前电脑上的联合草稿文档。
当前的文档标题,还是刚才讨论一半时随手敲下的临时版本。
【task-preserving pression under bounded Evidence Leakage(有界证据泄漏下的任务保真压缩)】
他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几秒钟,按下退格键,将标题中略显功利的task-preserving(任务保真)果断删掉。
换成了一个更具哲学意味,也更严谨的词。
随后,他在下方增加了一行副标题来限定理论范围。
【task distinction, counterexample witness bases and Risk bounds under deterministic pression(确定性压缩下的任务区分、反例见证基与风险界)】
“主标题就用证据保留。”周志华拍了板,“任务保真是我们想要达到的工程结果,证据保留是这篇工作给出的一条可证明、可审查的实现路径。我们不可能向世界保证,一个被压缩过的模型在所有未知的极端环境里永远能完成原任务。我们只能在数学上严密地证明,在事先声明的覆盖范围内,那些拥有改变任务动作资格的关键证据,绝对没有被粗暴地压掉。”
江临看着屏幕上更新的标题。
“用证据保留,概念范围更准确,也经得起推敲。”
“那刚刚闭合的那条核心定理叫什么?”周志华问。
“就叫确定性压缩下的任务保真风险界?”江临提议。
“名字太长了,不适合在正文的推导过程中被反复引用,显得冗余。”
周志华在草稿的定理声明处,暂时敲下了一个简短有力的缩写。
【Evidence-preserving pression theorem (Epct)】
【证据保留压缩定理】
“我们在论文的正文里,会用数学语言把它的适用条件完完整整地写清楚。”周志华说,“定理的名字可以尽量简短好记,但它生效的理论边界,一个字都不能少。”
下午五点零三分。
会议室原本紧闭的木门被推开,人工智能学院负责科研统筹工作的副院长迈着快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在办公室里,从负责协调的李原那里看过那份简要的测试结果报告,脸色带着掩饰不住的振奋。
进门后,他没有先去研究白板上那些犹如天书般的公式,而是直接走到幕布前,把A、b、c三套压缩模型的公开测试数据和刚刚解密的隐藏结果,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
“这三套基准模型,还有那份杀伤力极大的隐藏集,权属方面有没有遗留问题?”副院长最先确认的是资产归属。
“这三套模型都是由我们院内的横向项目组从头独立训练的,代码和权重完全归属南大。”李原立刻汇报道,“训练数据已经完成了脱敏处理和授权范围确认。至于那份隐藏集,从样本标注、版本哈希冻结,到刚才唯一一次独立调用的全过程,都有带有时间戳的完整审计记录。毫无破绽。”
“好。”副院长点点头,转向长桌,“那这套新框架,最初的源头是谁提出来的?”
“最核心的底层问题、任务坍缩现象的定义、任务区分损失的量化,以及引入证据泄漏度量框架,这些全部来自江临今天下午带来的原始材料。”周志华实事求是地说道,“而反例见证基的构造算法、分歧区域的降维压缩,以及最后的统计风险界数学主链,是下午在白板上共同推导完成的。”
副院长翻开手中的工作记录表,拔下笔帽。
“周教授,这成果分量很重,准备什么时候对外发布消息?学校宣传部那边如果听到风声,肯定会第一时间过来要新闻稿。”
“暂时不发布任何官方消息。”周志华的回答没有给宣传留一点余地。
“完全保密?这么大的理论突破,学校那边如果问起来,我总得有个交代。”
“你转告学校,让这项理论先活过同行盲审和独立复核再说。”
周志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将白板最上方关于定理成立的四个前提条件重重地圈了出来。
“今天我们在会议室里完成的,仅仅只是理论的内部主链闭合,以及区区一次预先注册的隐藏集验证测试。这远远不够。接下来,我至少需要安排一组懂行的人在不看草稿的情况下重新推导一遍风险界,再安排另一组人去从零复现底层审查代码。此外,还要换完全不同的数据集、换更复杂的模型架构、换不同的任务代价矩阵去反复捶打它。”
“完成这些闭环测试,大概需要多久?”
“这不是今天晚上连夜赶出一篇华丽的新闻稿就能解决的事情。”周志华的态度很坚决。
副院长也是搞科研出身,听完没有继续强行推动宣传流程。
直接把记录表翻到了下一页,进入务实环节。
“既然需要捶打,那学院现在能提供什么资源?”
周志华伸出三根手指:“我需要立刻成立三个独立工作小组。”
“第一组,只看数学推导,绝接触任何代码。让他们像审稿人一样,去死抠覆盖证书的逻辑漏洞、局部稳定性的边界,还有那个分布漂移项是不是够严谨。”
“第二组只拿整理后的接口规范、模型和公开数据,不看今天的实现代码,独立重写审查脚本。等结果出来以后,再与冻结代码交叉比对。”
“至于第三组,让他们去找一个全新的应用任务,最好不要再用这种现成的工业异常分类数据。”
副院长思索了一下问:“用医学影像数据怎么样?”
“现在碰医疗数据流程太慢,伦理审批和找专业医生标注真实代价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做模型压缩的那位教授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我们可以先从无人机避障,或者机器人的底层伺服控制开始,这类任务的动作集和损失界限比较好明确。”
一直坐在电脑前的江临,此时抬起了头。
“我这里,有非结构化地形机器人的底层状态日志。”
会议室里,几道惊讶的目光瞬间全部落到了他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已经完全脱敏了吗?”周志华问。
“数据链目前还不够完整。”江临如实回答,“但是,低熵工坊的第一台物理机器人目前已经完成机械总装,即将开始首件试制。等试制跑完,我可以专门针对控制中枢,构造一组模型压缩前后的底层控制状态对。”
“这种日志,会涉及到你们商业公司最核心的运动控制逻辑吗?”副院长敏锐地问到了商业机密问题。
“会在逻辑上进行物理切分。”江临早就想好了方案,“南大这边的测试组,只拿脱敏后的任务动作标签、压缩后的隐层表示,以及证据单元数据。绝对不接触我们底层的状态机源代码。”
副院长听完,直接在资源表格上写下了一行字。
【机器人连续控制验证候选提供方:低熵工坊】
这一笔写下,意义非凡。
属于证据保留压缩理论第一次真正离开满是公式的白板和学术机房,获得了一台甚至还没有完成最终标定的现实钢铁机器作为验证载体。
这意味着,当江临回到北京以后,那台pG-p01首件原型机做出的每一次降姿、横移、停止和回撤,都可以直接成为这条理论继续向现实物理世界延伸的生长边界。
“那论文的作者列表怎么排?”副院长收起笔,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原本轻快的敲击键盘声,在一瞬间慢了下来。
空气似乎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问题与高深的数学公式无关,但它却现实地决定着这项刚刚形成的联合成果,最终将以何种姿态进入学术世界的历史记录。
周志华没有说话,直接动手把电脑屏幕上的联合草稿翻到了第一页首页。
作者栏目前还是空空荡荡的。
“江临,第一作者,我负责担任通讯作者。”
周志华看着屏幕,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今天下午参与了理论推导、代码实现和后续负责独立实验的所有研究人员,全部按照实际工作量大小进入作者列表。谁做了什么,在最后的贡献声明里单独、详细地写清楚。”
负责做会议记录的那名年轻研究员停下手,抬起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周教授,这篇分量这么重,是否考虑让江临和您挂共同第一作者?”
“为什么?”周志华反问。
“因为下半场关于反例见证基的构造,还有统计风险界的那些机器学习核心推导,您在白板上做出的贡献非常大,可以说起到了一半的作用。”
周志华扫了那名年轻研究员一眼,淡淡说道:“所以我才是通讯作者,同时也是主要贡献作者之一。但在学术界,第一作者要解决的最核心问题是:究竟是谁最先提出了那个没人看见的核心问题?是谁完成了最基础的底层定义?又是谁,顶着压力把证明的主链推到了可以继续往下走的地方?”
周志华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排一作,看的是核心思想的发源,不是看谁的学术地位更高,或者谁的年纪更大。”
说完,他亲自在键盘上敲击,把作者栏的第一行填上。
【Jiang Lin】
第二行,才是他自己的名字。
【Zhi-hua Zhou】
江临看着屏幕上排好的名字,开口说道。
“周教授,关于连续任务空间距离的引入、反例见证基的数学闭环,还有最后那个Ipm分布漂移项,这些决定定理成败的关键节点,都是您在白板上补齐的。”
“所以我说了,在论文最后的贡献声明里,把这些细节原原本本地写清楚,一字不落。”
周志华把光标移到下一栏,准备填入其他研究员的名字。
“作者顺序,也就按这个贡献比例清清楚楚地排。”
关于成果归属的讨论,到这里便干脆利落地结束了。
没有虚伪的推让。
也没有论资排辈的客气。
在一群真正的顶尖学者眼里,一项新成果的归属,从来不是靠谁在会议室里嗓门大或者地位高来决定的,而是依靠核心问题、严密定义、数学证明和验证实验,分别是从谁的手里实打实地诞生出来的。
负责科研材料归档统筹的李原,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开了正式的作者信息登记表。
“江临,你的正式单位怎么挂?是写清华大学求真书院,还是写数学科学中心?”
“求真书院是我的学籍所在单位。”江临思索了一下,“但这套底层算法的学术支持资源,是由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承接的。最终署名格式,我需要回去和求真书院、数学科学中心确认。”
“好,那这栏先空着。”李原打印出一份临时登记表,递给江临核对。
“还有一点。”江临看着表格补充道,“接下来低熵工坊将要提供的那些机器人底层控制数据,在产权上属于商业资产。我们需要单独签署一份极其严格的数据贡献与有限使用边界协议,绝对不能直接把它打包并进今天这份开源论文的现有数据来源里。”
“这没问题,我会让法务专门起草分开。”李原点头。
“审查代码的开源策略呢?”江临问。
“今天在院内由我们研究员完成的那些衔接接口代码,知识产权归南大项目组。至于你带来的那个最底层的mpS-EvidenceGate通用搜索框架,产权仍然完整归属你个人和低熵工坊。”
“所以在未来论文被接收后的开源附录里,只能放出经过重写和脱敏后的最小化实现脚本,底层框架不开源。”江临划定了红线。
“明白,我会把控好上传的代码库。”
李原在记录表的权属备注栏中,用红字重重地增加了一行。
【备注:外部底层框架仅向南大提供黑盒方法调用接口,绝不纳入论文原始代码的公共开放范围。】
署名问题决定下来,所有人又重新扎进了一堆迫在眉睫的学术苦工中。
那份挂着两人名字的证明过程要怎么背靠背复核。
底层代码究竟由谁负责重构。
隐藏盲测的规模要怎样安全地扩大。
低熵工坊传回的机器人日志要经过几道脱敏工序。
联合论文草稿里的每一条张狂的主张,究竟需要调度哪一份无懈可击的数据去作为坚实的支撑。
下午五点二十六分。
经过短暂讨论,第一版的详细任务分工表,被投射到了前方已经发烫的幕布上。
【证明复核小组】
负责内容:死磕任务区分损失函数的边界、证据单元覆盖条件的拓扑合理性,以及重导确定性压缩下的风险界公式。
物理权限:仅允许访问经过匿名化处理的理论草稿文档与简单示例,绝对禁止访问隐藏集结果及其生成代码,防止先入为主。
【代码重构与复现小组】
负责内容:独立实现见证基的提取算法、编写覆盖单元的局部稳定性检查脚本,并实现对三个冻结模型的审查结果重放。
物理权限:允许访问冻结的只读代码库、模型权重和公开数据集,严禁查阅今天会议室里形成的任何白板推导记录。
【新任务拓展验证小组】
候选方向:无人机三维避障控制、机器人复杂地形状态压缩。
物理权限要求:必须从零开始,结合物理法则重新定义任务空间、制定严苛的动作代价矩阵与安全阈值。绝对不得偷懒沿用工业异常分类场景下现成的参数。
副院长仔细看完了这三项壁垒分明的分工安排。
“内部复核安排得很周密,那外部的学术同行呢,什么时候引入?”
周志华双手交叉,思索了片刻。
“今晚先整理出第一版,明天上午完成内部复核以后,发给第一批评议者。”
“发送范围局限在国内,还是也包括国外的同行?”
“都发吧。”
“名单上大概多少人?”
“第一批小范围测试。”周志华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三页纸的内容,您打算透露到什么程度?”副院长有些担忧泄密。
“只给最核心的骨架,定理的精确数学陈述、它适用的物理边界、今天那三个工业模型在冻结前的审查排名,以及最终那份残酷的隐藏结果。”周志华定下策略。”
负责整理会议纪要的研究员,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把即将发送的内部邮件主题暂定为。
【敬请暂缓引用:关于深度压缩后模型任务同一性的一个内部初步结果】
正文开头的核心诉求,只有一句。
【同仁如晤,我们希望您能帮助我们判断,在这封邮件描述的理论边界内,这条定理究竟在哪些极端条件下会宣告破产。】
副院长看着屏幕上那封措辞异常谦卑,实则野心勃勃的邮件草案。
“周教授,这封带着实打实测试数据的邮件一旦发出,这个消息在圈子里是不可能永远封锁得住的。”
“本来就不需要,也不可能永远封锁住。”周志华语气平静,“我设这个防火墙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在第一批尖锐的同行质疑像雪片一样飞回来之前,不让那些只懂看个热闹的媒体新闻,跑到了我们严谨的数学证明前面。”
下午五点四十二分。
这场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的闭门讨论会议,终于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被研究员分区域进行了极高分辨率的拍照留档。
每拍完一张照片,系统都会自动将其绑定一个无法篡改的时间戳和拍摄人的数字签名。
那块存有隐藏测试数据的固态硬盘介质,被贴上了一次性防拆标签,重新装入防磁保险箱封存。
所有分发下去的打印材料,按照页码编号被悉数回收。
甚至连讨论过程中几位教授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下的废纸,也没有被允许直接丢进角落的普通垃圾桶,而是被统一放进了带有碎纸机接口的保密回收箱里。
江临将最终排好版的联合理论草稿,细化到人的贡献声明,以及详尽的下一阶段三线推进任务表,全盘复制进了自己的物理隔离工作盘中。
时间还来得及。
高铁的返程车次不需要改签到太晚。
李原已经提前联系了早上接站的那位专车司机,定在六点整准时从学院大楼下出发,直奔南京南站。
周志华亲自送江临走到会议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角落那台老式激光打印机里吐出来的论文首页,递给了江临。
纸张拿在手里,还带着打印机定影滚轮留下的余温。
标题的下方,作者栏已经排版整齐。
第一行,Jiang Lin (tsinghua University)。
第二行,Zhi-hua Zhou (Nanjing University)。
在他们的名字后面,还有几位今天参与了底层代码实现与盲测验证的研究人员的名字,不过暂时被标记为了浅灰色,等待最终代码重构完成后的实际贡献核实。
周志华把那张论文首页在江临手里用力按了按。
“兵分两路,南大这边,我们几个老骨头负责把今天推导出的这条主链,拆解开来去一点点检查。而你的任务,是负责明天早上在你们的试制车间里,别让那台刚完成总装的首件原型机摔坏了。”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论文首页,笑道:“其实,那台机器人明天要是真的在测试中摔了,它摔碎时的那些底层日志,刚好也可以拿来作为一个绝佳的反例,去验证今天这条定理里任务区分损失的惩罚上限。”
紧绷了一整个下午的走廊里,终于有人忍不住跟着低声笑了起来。
这大概是自两点半会议室门关上以来,这栋大楼里传出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着些许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声。
晚上六点零七分。
黑色的专车驶离南大,汇入暮色四合的城市车流中。
江临坐在安静的后排,打开了手机,重新点开那个已经被设为免打扰的低熵工坊核心工作群。
最新的消息,停留在十七分钟前。
是许曼发来的现场汇报。
【pG-p01首件原型机:全部机械腿及核心躯干装配完成】
【伺服控制系统首次上电通信检查:自检通过】
【六个足端六轴力矩传感器零点一致性:存在细微漂移,今晚待复核】
【明日上午九点:按计划进行首轮低速空载步态动作测试】
在这几条振奋人心的消息下面,紧接着是陈砚发来的一张密密麻麻的状态机分类Excel表。
为了降低边缘控制器的实时计算负担,陈砚提出把二十七种底层异常按观测特征聚合为九种候选控制状态。
这张表仍标着——【待安全动作一致性复核】
如果在昨天,过去的江临看到这张优化表,他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像一个传统的架构师那样,去仔细核对聚类的数学阈值设得对不对,底层传感器的信噪比高不高,以及这九种状态之间的切换条件是否容易引发死锁。
但是现在,经历了下午那场震撼的盲测验证之后,他看这张表的视角完全变了。
在这张表上,他多看了一项内容。
把二十七种微小的异常状态,粗暴地压缩成九种之后,在这被合并的每一个格子里,究竟有没有把两种在现实物理世界中、必须要求机器人采取截然不同安全动作的高危异常,给愚蠢地放进了同一个宏观状态里?
江临直接在手机上打开那份Excel文件,用红色的批注笔,在文件最上方做了一个标记。
【暂停进入编译版本】
【先补安全动作集合与高风险状态对,再决定哪些状态允许合并】
消息发送出去。
仅仅过了三分钟,吃着外卖的陈砚,回复了一条消息。
【收到,今晚我会先补动作表,明早测试顺延。】
江临锁上手机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夜景。
另一边。
南京大学人工智能学院,一间灯火通明的独立办公室里。
冯老师刚刚通过保密邮箱,收到了那家合作企业连夜紧急发来的新版设备维护动作矩阵文档。
文档的厚度,从原本的几页,暴增到了六十四页。
在这份文档里,每一种细微的设备异常特征后面,都被现场工程师增加了三项内容。
现场强制处理等级,允许设备带病运行的极限延迟时间,以及一旦判断失误可能导致的,以万元甚至生命为单位的最坏物理损失。
那位下午在电话里被惊出一身冷汗的项目负责人,在邮件的末尾,留下了很是感慨的一句话。
【以前,我们只在乎告诉AI模型,这台设备出了什么故障。直到今天下午,我们才想明白,我们更应该告诉它的,是如果它认错了这个故障,现实里究竟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冯老师将这份六十四页的文件下载下来,拖进了电脑桌面那个新建的【Epc部署审查】目录里。
在项目管理系统的后台。
那个原本预计下周二就要风风光光进入实体工厂试运行的明星压缩模型。
它的状态,已经被冯老师用管理员权限,从亮绿色的【待部署】,改成了刺眼的鲜红色。
【暂停】
在操作原因的备注栏里,他一字一顿地新增了一项这个项目过去从未使用过的理由。
【暂停原因:尚未完成压缩后高风险任务区分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