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30日，早晨六点零一分。
紫荆十七号楼，402室。
手机上的三十天倒计时重新开始，第一秒刚刚跳过去，江临已经看清了只读校验盘侧面那行八号小字。
【UNIt_dIStANcE_FINAL／REAd oNLY／03】
过去四十二年多里，他需要退开半步才能辨认同样大小的标签。
十八岁的眼睛重新接住近处焦点，颈后那一小片多年伏案留下的僵硬也随之消失，手背上的皮肤平整得找不见一条松纹。
身体替他退回了十月三十日，工作台、前哨站和那条停在主锋之前六年七个月的黑线却还留在记忆里。
江临扶住桌沿，脚边只有两块回归硬盘、一只只读校验盘和装着纸质终稿的密封袋。
二十九个运输单元、三只蓝色热接口箱和拆下来的G-Explorer-c备件全都留在废土。
那些设备在四十二年多里或并入前哨站，或进入长期维护库存，带回一批服役寿命已经走完的旧件，只会让402室多出一座需要重新分类的废品仓库。
手机开始补收这一分钟里的消息。
低熵工坊的交付日报、北京研发中心的场地进度、管廊客户补充的潮湿工况、许曼发来的首件拆检照片一条条顶上通知栏，最后停在顾明澈昨晚十一点十七分发来的那句问话上。
【那几篇东西我啃完了，你那个让次数跟着点数一起长的数域，真准备十一月一号开？】
江临先把两块回归硬盘接入物理隔离终端。
第一块硬盘里是单位距离反例的最终稿、六个核验包和四千三百一十七项依赖清单。
第二块只保留星潮前导层反演器、2022年公开数据适配器、误报边界和最小观测网络，FdSo-2076A原始分片仍封在废土的永久隔离区。
他检查完哈希，把第二块硬盘装进屏蔽盒，在盒盖贴上新标签。
【星潮前导层／现实同轨未知／禁止联网／禁止对外】
现有公开数据里找不到满足联合判据的来流，观测稀疏又不允许他把“找不到”写成“并不存在”。
这件事能做的第一步，是给人类补上两条日球层外的独立观测基线，所需时间要用十年计算，今天早晨多抢半个小时不会改变它的处境。
另一块硬盘里那条固定正指数已经等了十六年。
江临回复顾明澈。
【可以不用等了。】
顾明澈大概还在睡，聊天框过了两分钟才出现正在输入。
【你把入口理顺了？】
【做完了。】
正在输入消失一次，又重新出现。
【哪一部分？】
【整个反例。】
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江临接通以后，听筒里先传来被子摩擦和柜门撞墙的声音。
“你说的反例，和我理解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平面单位距离猜想。”
“前天下午我们还在教室里替你算三笔欠账。”
“都还完了。”
顾明澈那边又响了一声，这次像是拖鞋踢到了床梯。
“把门开着，我现在过去。”
二十七分钟后，顾明澈带着两杯豆浆和四个包子站在402室门口，头发还有一侧压得向上翘着。
江临接过豆浆时，杯壁还在烫，废土里的四十三个冬天到了现实这边，只够顾明澈从食堂走到402室。
他绕过桌边那只装纸质终稿的密封袋，把早餐放到书桌空出来的半角，先伸手碰了碰江临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热的。”
“刚开机。”
“我还以为你两天没关过。”
顾明澈拉过椅子坐下，接住江临推来的第一页。
纸上只有最终命题和两个常数。
【存在绝对常数δ?＞0，以及任意大的平面有限点集p，使得】
【U(p)≥|p|^(1＋δ?)／c】
他沿着第一行读到第二行，又翻回去检查量词。
“固定的？”
“固定。”
“不跟点数缩小？”
“只依赖构造参数。”
“下界是多少？”
江临调出有理区间认证页。
【δ?＞6.0x10^－38】
顾明澈盯着三十八看了几秒，把吸管插进豆浆杯，第一下插在了塑封膜最厚的边缘。
“这个数小得很讲礼貌，生怕打扰到任何有限规模的点集。”
“它打扰到猜想就够了。”
“那倒是。”
顾明澈把豆浆推到一旁，向下翻到构造总图。
他过去六天补完了江临列给他的图论、入射几何和解析数论材料，三次数域的失败稿也从头算过一遍，可屏幕上的主链依旧有一半落在他的知识边界之外。
那一半从允许有限处分歧的最大pro-2扩张开始，穿过Golod—Shafarevich不等式、全实无限塔和根判别式一致上界，再从cm域另一侧接回他熟悉的平面点集。
“你把次数不足的问题换成了无限塔。”
“对。”
“指定一个素数完全分裂，塔还有办法保持无限？”
江临打开第一个攻击包，页面停在一张只有三行数字的表格上。
【d(G)＝5】
【r(G)≤6】
【d(G)2／4＝6.25】
顾明澈把三行数字抄到纸上。
“余量只有四分之一。”
“已经够严格不等式使用。”
“我要是把你的生成元秩从五打成四呢？”
“后面是Frattini商的独立证书。”
“关系秩上界多算漏一条呢？”
“第三十四页开始逐项列了允许分歧处、实无限位和101完全分裂条件。”
顾明澈翻到第三十四页，读了两段便停下来。
“这部分我继续看，最多只能帮你检查符号有没有偷偷换名字。”
“符号也需要人查。”
“你先别降低审稿门槛。”
他退出第一个攻击包，点开三次数域失败对照。
那份二十七页旧稿仍保留着课堂博士生写下的反例，红框圈住两个共轭坐标失控的位置。
新构造在旁边加入全部复嵌入，理想比值生成的元素u在每个共轭坐标里都被压到单位圆上。
顾明澈顺着理想组合数读到类群鸽巢，手指停在h(K)的分母上。
“同一个理想类里有很多组合，不等于取比以后还能剩下同样多的不同方向。”
“看去重引理。”
“单位根会重。”
“从第一版主证明起，单位根重数就单列在固定常数c里，第一轮内部核验从原始类群数据重新得到了同一上界。”
“主元乘一般单位呢？”
“所有嵌入模长都等于一的单位进入核，cm域里的核大小在这里有统一控制，证明在第四包第十九页。”
顾明澈翻过去，塑料袋里的包子已经把桌面熏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抽出一张纸垫在校验盘下面，继续检查从minkowski格到平面投影的那道桥。
八点零六分，他拿起手机。
“这已经超出我能负责的范围了，我给老师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和笔帽扣合的声音，那位离散几何课老师听完顾明澈的话，只问了一句。
“江临解决的是三次数域那个漏口，还是完整猜想？”
顾明澈开了免提。
江临回答：“完整猜想，结论是猜想不成立。”
电话里传来椅轮滚过地板的声音。
“先发定理陈述、依赖总图和你认为最脆弱的两个连接，不要把整份文件传上网。”
江临从外发包里选出三份已经清除内部路径与未来系统标签的文档。
邮件抵达一分钟后，对方把约在下午的时间改成了九点。
“带纸质稿和离线盘来理科楼，顾明澈也来。”
九点十二分，理科楼的走廊里还保留着周日早晨的空荡，办公室门口却已经摆了三把椅子。
老师接过离线盘，让江临和顾明澈先在封面写下文件哈希、交付时间和当前知情范围。
“从现在起，别往学生群里转，也别用在线协作文档。”
他把顾明澈的名字也写进知情栏。
顾明澈看着那一栏：“我只是过来送了趟包子。”
“你还读了四十七页。”
“那四十七页里有二十多页我只能检查页码。”
“页码错了也会害人。”
老师收走登记纸，打开主文档，却跳过摘要、背景和最终参数，直接进入反例最容易断开的两处连接。
第一处是无限塔如何同时保住全实性与101完全分裂，第二处是指数增长的单位模元素如何变成平面上互不重合的单位距离边。
这两个连接分属不同领域，前者若断，数域次数永远长不起来，后者若断，再高的塔也只能留在代数数论内部供人参观。
“先看塔。”
老师在纸上重新写下t与S，又将江临证明中的G换回自己惯用的记号。
“你给关系秩的上界是六，这里用的是哪个底域上的关系界？”
“有理数域，允许分歧集合是六个有限素数，所有实位置列入分裂条件，101的Frobenius关系单列。”
“如果101已经在最大初等商里分裂，它不会削掉一个生成元，这一点你怎么排除记号上的循环论证？”
江临把Frattini商证书切到投影矩阵页。
101对应的Frobenius像在初等商里为零，五个独立二次方向由t中的六个素数生成，两个结论使用的是两组分开的剩余符号计算。
老师拿出草稿纸，逐个重算模101的平方剩余，再沿矩阵消元检查五个方向的独立性。
办公室里的打印机吐出第三页时，他在【d(G)＝5】后面画了第一个勾。
“这里只能说明初等层没塌。”
“所以关系界单独放在下一节。”
“你把六小于六点二五写得这么大，很容易让人以为最难的只剩小学算术。”
“最短的一步适合放在最后一页。”
“也适合让外行误以为前面四百页都是铺垫。”
老师翻到Shafarevich关系界，笔尖沿每一个局部条件向下移动。
江临坐在对面吃完已经凉下来的第一个包子，顺手处理了许曼发来的首件拆检照片。
照片里一台完成救灾复检的pG平台换下了两只密封件，右后足的轴承游隙比出厂值增加了十二微米，仍在陈砚设置的红线以内。
他回复【按原计划进入寿命跟踪，不提前放行】，随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十点四十四分，老师在关系界旁写下第一条正式质疑。
【q-001：独立重算实无限位分裂条件进入关系秩上界时的记账方式。】
这条质疑暂时不会让证明作废，也不允许江临凭自己的内部核验把它划掉。
江临将q-001复制进主审目录，保留老师写下的原句，一个字也没改。
老师给一位研究类域塔的同行拨了电话，把问题压成三句话，又约定只发送第一攻击包。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林照野。
“你今天有空吗？”
电话另一端问了什么，老师把单位距离命题翻到第一页。
“江临给了一个固定正指数的下界。”
对面又说了几句。
“有多小先别管，只要它确实大于零，你知道后果。”
老师报出第一包的哈希，要求林照野先查平面投影、边去重和窗口边界，不接触类域塔部分的内部结论。
六个核验包由此有了现实世界的第一批负责人。
类域塔交给两名代数数论研究者独立重算，类数与单位模元素计数另拆一组，林照野负责几何投影，老师保留主链拼接，顾明澈领到的任务最朴素：从第一页开始检查所有定义、引用和符号是否前后一致。
顾明澈把自己的任务写在登记表上，终于想起书桌上还剩三只包子。
“我回去拿一下早餐。”
江临提醒他：“已经凉透了。”
“我排了二十七分钟队。”
“那就别浪费。”
顾明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江临那块只读盘也一并塞进柜子。
“你今天别再改主稿，等第一轮质疑回来，省得我们审的版本追着你跑。”
“可以。”
老师从登记表上抬起头：“还有谁看过？”
“现实世界里，只有我们三个。”
“外部提交呢？”
“还没做。”
“媒体、预印本和你以前的审阅链全部暂缓，至少等塔、计数和投影三组各自给出第一轮结论。”
老师翻过封面，看见任务元数据里那行仍未到来的日期。
【计划正式启动：2022年11月1日】
他拿笔圈住日期。
“这是怎么回事？”
“原计划。”
“今天十月三十号。”
“所以没按原计划。”
老师看了江临一会儿，把那行字划去，在下面写下新的状态。
【2022年10月30日，进入现实独立核验。】
顾明澈给第一份质疑建立目录，文件名从q-001开始。
保存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
十一月一日还在日历的下一页，现实世界已经有人准备从原始定理开始，再算一次那四分之一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