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年,江临签发了一份只有两件最终产品的生产任务。
一颗中继替换星,一套月背低频观测扩展件。
替换星要进入地月链路的寿命轮换,观测件则要装到LF-03以北四公里的新基座上。
两件产品共用一批高纯金属、一套时钟器件和同一个发射窗口。
江临把它们放进同一张任务树,随后从总图上退出了所有“等待本人到场”的默认条件。
北岭采矿区最先收到任务。
地下矿图将目标矿层分成六个采掘块,三十二台勘测、掘进、支护和运输平台按材料批次建立独立流向。
矿石离开掌子面时就带有位置、成分和设备记录,运输平台不会把不同用途的料堆进同一座料仓。
第一批矿石抵达谷地冶金节点以后,破碎、分选和熔炼设备按航天批次切换生产线。
高纯材料只占总产量的一小部分。
更多普通材料被送去制造工装、运输架、厂房维护件和下一批机器需要的结构件。
这条流水线不会为了造一颗卫星,只挑走最亮的那块金属。
它把矿石带来的每一种合格产出都安排到能继续扩大系统的位置。
第一个月末,冶金节点给出两组候选材料。
一组纯度更高,产能较低,适合精密电连接和薄膜底材。
另一组批量稳定,疲劳性能好,进入卫星主承力结构和月面设备框架。
材料许可由江临签发,后面的分料、标记和加工都沿许可范围自动展开。
精密加工节点接到主结构任务时,已经能自行生成夹具需求。
专用平台完成大尺寸坯料定位,移动操作设备从工具库取出测头,在机床内部复核基准面,再把检测结果写回工序证据。
旧时代最常见的停顿曾发生在这些地方。
一个接口偏在深处,一根线束绕过临时支架,一只测头必须换角度伸进结构内部,标准设备便只能等人来处理。
现在,工位先从任务模型里调用具身设备能力。
长臂平台负责深腔测量,精密型双臂设备处理薄壁件装夹,重载型平台共同翻转卫星承力筒。
它们不需要理解整颗卫星为什么要去月球。
每台设备只取得当前工位所需的模型、接触约束、工具记录和受控退路。
第一个主承力筒下线时,江临正在Lc-04为火星中继计算轨道族。
系统没有叫他去机床边扶一次工件。
测量记录、加工余量和材料批次已经组成完整证据包,等他在日终审计时抽查。
电子节点同时生产中继星的时钟组件和月面阵列的低噪声前端。
成熟工艺节点负责批量器件,新恢复的精密封装线承担少量关键组件,移动操作设备则在真空烘烤、精细接插件和非标准返修位之间转运。
一次封装前检查发现某批支撑垫片的热膨胀离散度高于本任务许可范围。
批次在进入飞行件前就被证据链拦住,原料转入地面仪器用途,电子节点从已经完成验证的备选批次中补位。
任务树自动重排了两天工序,发射窗口没有变化。
江临看到这条记录时,替换批次已经走完首道复检。
他确认处置符合材料许可,把这次离散度写进后续冶炼控制的观测项。
不适合飞行的批次及时留在地面,一次正常筛选也没有拖停全线。
接下来的六年,任务树先把普通材料变成新采掘单元、封装工位和三座配套厂房,再逐批释放飞行件加工。
精密产能在这段时间扩到原来的四倍,卫星总装也不必再与月面货运任务争同一副装配架。
第二十九年,替换星进入总装。
Lc-04的空间装配大厅为它保留一条独立工位。
重载平台把推进舱送上装配架,精密型设备安装时钟组件,长臂设备从承力筒内部完成线缆检查,危险环境型平台承担推进剂系统的外围工具与隔离操作。
四类移动操作设备第一次在同一颗航天器上完成全流程接力。
江临到现场看过两次。
第一次是总装前的任务授权,第二次是飞行模型封存。
中间一千多个小时的装配、检测和转运,没有一项工序把他的到场列为进入条件。
同一时期,月背低频观测扩展件在另一座厂房装配。
它的长支臂无法整体装进货运舱,地面只制造折叠节点、天线单元、线缆和标定件,真正占体积的基座与防护构件由月背工坊生产。
地球送精密能力,月球承担笨重结构。
两边的任务卷从设计时就使用同一套接口,不需要等货物落月以后再临时改孔位。
第三十一年,替换星与观测扩展件进入联合发射测试。
振动、热真空、电磁兼容和链路闭环依次完成。
影子任务仿真器把真实测试参数扩展到数十万组状态,地面站、三颗现役中继星与月背工坊共同参与端到端演练。
替换星尚未离开地面,已经在完整网络模型里办理过加入、降级和退出。
货运着陆器也提前与月背导航标记、烧结道路和卸货工位完成匹配。
第三十二年秋,江临在Lc-04固定发射席签下放行。
Lc-04已经有固定发射席、飞行控制席、网络控制席和月背任务席。
一千余台活跃机器分布在五个地面工业节点、运输线路、发射场和月背工坊,状态被压缩成各自任务需要的证据,没有谁把一千块实时画面同时推给他。
倒计时归零,运载火箭离开发射台。
北岭的采掘设备继续出矿,冶金节点正在处理下一批材料,精密加工节点已经为后续货运任务准备工装,Lc-04另一座装配架上放着第三套月面热控单元。
一枚火箭升空,不再意味着整条工业链屏住呼吸。
替换星与货运着陆器在停泊轨道分离任务路径。
替换星进入地月转移,按网络计划完成轨道捕获和链路注册。
新节点先以旁路身份完成交叉测距、时钟映射和低优先级业务转发,证据积累到许可阈值后,才进入寿命轮换队列。
货运着陆器则在后续窗口下降到月背新落区。
它带来的四只精密货舱沿烧结道路运往工坊,空出的着陆平台成为新的近场通信和充电节点。
观测扩展件的安装用了十九个地球日。
月面工坊先生产二百余块基座构件,铺出四公里道路中的关键承载段,再由运输设备把地球货舱逐段送到安装区。
三十七台月面长期作业单元参与任务。
测绘设备标定路线和基座坐标,挖掘设备处理表层松散月壤,烧结设备制造承载块,移动操作设备完成折叠节点展开、线缆连接和天线单元校准。
LF-03的旧维护设备留在地下轨道,提供档案中的历史标尺和本地认证,工坊的新设备负责地表作业。
第十九天,最后一条低频支臂展开到位。
mG-14在末端安装标定源,mG-09沿线缆路线完成接地与连续性复核,月背工坊把整套阵列接入统一时间。
地面控制席收到第一段本底数据时,替换星恰好完成加入主网络后的首个完整通信弧。
生产任务随后进入最后一年的在轨与在月验证。
替换星轮流承担主链、备份和星间转发,月背阵列则经历完整光照周期、低温保持和两次现场标定。
第三十三年,两件产品的长期数据一同通过验收,一份在第二十二年签发的生产任务到这里闭合。
北岭矿层里的原料已经变成轨道上的一颗星,也变成月球背面的观测设备。
从采掘、冶炼、加工、电子制造、总装、测试和发射,到月面卸货、道路铺设、设备安装与在位标定,所有工序都保留着向前可追、向后可验的证据。
江临把任务树从头拉到尾。
其中没有一个节点写着“等待江临进柜处理”,也没有一项现场动作因为他在另一座厂房而冻结。
十一年里,地面活跃工程机器从二百零七台扩展到一千零八十六台。
具身移动操作设备形成四个稳定任务族,月背长期作业单元达到三十七台,五个地面节点都能在不拆借核心设备的情况下保持生产。
这次任务消耗了飞行级材料、推进剂、精密器件和十一年的设备工时,系统的净剩余却比任务开始时更多。
北岭新增两组采掘单元,电子节点多出一条稳定封装线,Lc-04的总装工位从一条扩成三条,月背烧结设备也有了可轮换的备份头。
替换星与阵列离开厂房以后,制造它们的夹具、模型和检验能力没有随任务一起消失。
下一颗星已经不必再支付第一颗替换星的全部学习成本。
验收结束后的第四天,Lc-04把一只新承力筒送上空出的装配架。
它属于下一颗通信星,材料批次沿用这次任务筛出的稳定供应,夹具则直接调用替换星留下的基准。
另一边,月背工坊把剩余烧结构件铺到观测区北侧,新增支臂的测绘车已经沿道路出发。
江临站在控制大厅中央,看着上一项任务的两条终点继续向前延伸。
北岭没有停矿,封装线没有拆工位,发射场也没有为庆祝清空下一周排程。
十一年造出的不只是轨道上的一颗星和月背的一副阵列。
那条从矿层起步的流水线留下三座装配架、四倍精密产能和一批已经知道下一件货该往哪里走的机器。
江临把验收页合上时,新承力筒正被两台重载平台翻到测量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