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三年正月初一早上七点,江临离开低熵工坊时,二号厂房的卷帘门刚升起一半。
夜班做完十二台航天版A1的关节封装,设备还在恒温区静置,门一开,里面的暖气和金属清洗剂的味道一同涌出来。
陈砚夹着一摞颗粒释放测试表,从半开的门下钻出来。
“你今天还过来?”
“看完交班就走。”
江临接过最上面一张,核对密封压差、关节循环次数和采样点位。
十二台设备的封装状态全部正常,第三台右腕工具接口的颗粒计数略高于批次中位数,仍在限值以内。
江临没有让人拆开重做,只在后续循环测试里加了一次采样。
工程批次不需要每一台机器的数字完全相同,需要的是差异有记录、边界能解释、后续状态能追踪。
陈砚看着他签完字,又看了一眼门外。
“车已经在那儿停十分钟了。”
“我知道。”
“阿姨没催?”
江临把测试表递回去。
“她昨晚催过,今天改成问我到哪儿了。”
陈砚笑了一声,把表夹回板子上。
工坊春节值班分成三组。
一组守二号线的恒温与洁净设备,一组负责十五台在外运行的G-operator,最后一组保留远程工程支持。
能源站和矿山都在春节期间降低了作业强度,管廊项目却要维持正常巡检。
江临昨晚已经把任务优先级、备件权限和紧急联系人排完,今天的交班只用十七分钟。
梁知夏把最后一页值班表发进工作群,站在车旁问他:“我送你回去,还是你自己开?”
“我自己开。”
“后备厢那两箱是什么?”
“给下一轮准备的存储介质和控制器。”
“过年带回家?”
“先送仓库。”
梁知夏抱着手臂看了他两秒。
“你最好记得,仓库和你家不是一个方向。”
江临关上后备厢。
“我认路。”
“那就行。”
她把一只纸袋从自己车里拿出来,塞进副驾驶。
里面装着两盒刚出锅的年糕和一罐工坊食堂自己炸的丸子。
“财务账上没这一项,别找我报销。”
江临看了一眼纸袋。
“我母亲会问是谁送的。”
“说供应商维护客户关系。”
“她会让我给供应商回礼。”
梁知夏想了想,把年糕又拿走一盒。
“那就说陈芷买多了。”
车开出工业园时,天刚完全亮。
沿街商铺关了大半,路灯杆上挂着成串的红灯笼,清洁车从昨夜烟花允许燃放的区域经过,把路边细碎的红纸收入车底。
江临先去了仓库。
他把两只防静电箱搬进内间,与已经封存的A1核心拆解样件、月面版关节件和尘眼一号工程记录放在一起。
箱中所有东西都来自现实。
三套独立存储介质已经完成全盘校验,新采购的控制器保留原始固件与可重复刷写接口,十二只传感单元分别贴着采购批次和基线测试编号。
六天后,它们会随江临进入下一次传送。
仓库不远处,三块离线存储盘放在另一只保险柜里。
那是第十五轮带回来的数据载体。
四十二年的地月运行记录已经拆成现实可用的课题目录,但任何一个现实项目都不会直接得到一份从未知世界掉下来的答案。
尘眼一号使用的是重新建立的探测模型,十二星方向网沿现实试验和仿真一步步取得工程依据,G-operator的任务包也全部经过影子星与客户现场验证。
经验可以替江临少走许多弯路,证据仍要在这个世界重新长出来。
他锁好柜门,才把车开回父母住的小区。
张秀芬听见钥匙转动,先从厨房里探出头。
“还知道回来?”
“知道。”
“几点出门的?”
“六点多。”
“初一还上班,你们公司是离了你就不转?”
江建国正在阳台给两盆绿萝浇水,闻言接了一句:“公司离了谁都转,他离了公司不一定转。”
张秀芬瞪他一眼。
“你少帮腔。”
江临把年糕和丸子放到餐桌上。
“值班安排已经做完,今天不回公司。”
张秀芬这才满意一点,又追问:“明天呢?”
“明天看半小时数据。”
“后天?”
“开一个会。”
“你这也叫放假?”
江临换好鞋,把父亲手里的水壶接过来。
“比去年多半天。”
江建国看着他把水浇进已经快溢出来的花盆,伸手把壶拿了回去。
“行了,这盆经不起你们公司扩产。”
客厅电视开着,春节节目重播的声音不大。
餐桌上摆了昨夜留下的饺子、蒸鱼、四喜丸子和一盘切好的酱牛肉,张秀芬又从厨房端出一锅热汤。
江临洗手时,她在外面继续问项目。
她分不清尘埃方向探测器和中继卫星,也不问具体技术,只知道儿子最近在造一颗卫星,又让几台从隧道救援现场退下来的机器重新上岗。
“那颗星什么时候上天?”
“还要经过完整试验。”
“今年能上吗?”
“按现在的排程可以。”
“机器卖出去没有?”
“卖了一批。”
张秀芬把汤勺放到他碗边。
“钱收回来没有?”
江临回答:“收了一部分。”
“那就行。”
她显然认为合同、卫星和厂房最后都要落到这一句上。
江建国夹了一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
“你妈昨天看新闻,里面说你们那机器以后什么都能干。”
“不能。”
“我就说。”
“它只会做任务包里定义过、现场验证过的工作。”
江建国点头。
“这话听着靠谱。”
张秀芬不关心任务包。
她问:“会擦窗户吗?”
“现在不会。”
“那还是先别往家里卖。”
江建国先低头笑出声,张秀芬也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江临咬开一只饺子,里面是白菜猪肉馅。
第十五轮的四十二年里,他吃过四十二顿按旧日历凑出来的年饭。
地下基地有恒温种植舱,后来也能稳定供应面粉、蔬菜和肉类替代品,厨房设备比现实里这套老房子的灶台更精确。
可那些饭没有人会因为一盆绿萝多浇了半壶水,顺手拿走他的水壶。
江临没有把四十二次春节拿出来比较。
他把汤喝完,又去厨房盛了第二碗。
张秀芬看见了,起身把蒸鱼往他面前挪。
“这几个月是不是又瘦了?”
“体重没变。”
“脸看着瘦。”
“光线问题。”
“你坐窗户底下也这么说?”
江临抬头看了看窗外。
“那可能是窗户的问题。”
张秀芬被他气笑,拿公筷给他夹了一块鱼腹。
饭吃到一半,手机在桌角振动三次。
第一条来自尘眼一号项目组。
十二星方向网预研已经取得正式项目编号,首批经费进入联合实验室专用账户,两个地面站的年度时间窗口同步确认。
第二条来自低熵工坊财务。
G-operator新增合同的首笔款全部到账,第二条产线的租赁、改造和人员预算获得实际现金覆盖。
第三条来自许开阳。
尘眼一号全任务演练后释放的真空装置窗口已锁定,平台电性件交付准备提前五天。
四十二年积累回到现实不到一个月,已经变成项目编号、到账资金、产线和提前的工程节点。
江临逐条看完,只给项目群回了一个“收到”。
张秀芬把手机从他手边推远。
“今天能不能让它也放个假?”
“能。”
江临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回桌角。
下午,他陪父亲去小区里走了一圈,又帮母亲把厨房那只松动的柜门调平。
下楼时碰见住在对门的老邻居,对方还把江临当成那个常年不着家的大学生,塞来一只装着糖果的小红袋。
江临没有推回去。
他在小区门口买了两箱牛奶,回来时给对门送去一箱,又替老人把手机里总弹出来的垃圾通知关掉。
张秀芬隔着门看完,回屋才说:“你小时候人家还抱过你,拿包糖不亏。”
“我没算这个账。”
“你现在什么都算。”
江建国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头也没抬。
“他要真什么都算,今天就不会回来修柜门。”
张秀芬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塞到江建国手里,让他少说两句。
客厅里的果盘添了一把糖,牛奶少了一箱,柜门开合时不再蹭到侧板。
这些变化没有项目编号,也没人做阶段验收。
江临在这里坐一下午,时间便是这样过去的。
合页只偏了两毫米,张秀芬却坚持认为自己每次开门都能看出来。
江临找来螺丝刀,校正完以后开合三次。
“现在呢?”
“好像还是有点偏。”
江建国从客厅看了一眼。
“你别拿造卫星的标准修柜门,住两天它自己还得歪。”
“那就等它歪了再调。”
江临把螺丝刀放回抽屉。
晚上,父母睡下以后,他才打开一次工作终端。
二号线温湿度正常,十五台外场设备全部在线,尘眼一号地面班组没有新增异常。
他没有继续点进详细记录。
第十六次传送的任务包已经封存,剩下六天只需要保持现实基线稳定。
窗外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转动。
江临合上终端,客厅里只剩电视待机灯的一点红光。
六天后,他要去接火星方向迟到了数十年的回信。
今天这顿年饭不用为那条航线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