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年,火星轨道观测器把mS-04着陆区的新影像送回地球。
原东侧椭圆中央多出一条浅色风沙带。
它不高,却横在着陆器离开后地表机器人前往地下入口的最短路线上。
按照四十多年前的旧地图,那一段应该是硬质平原。
现在的多角度影像显示,季节性风把松散物堆进了一条旧冲沟。
江临把历史地形、最近三个火星年的风沙变化和着陆器横向机动余量叠在一起。
第一种方案仍落原椭圆。
着陆器不用改导航包,地表车却要绕行十一公里,还要在一处没有通信节点覆盖的低洼地停留。
第二种方案向北移动三点二公里。
下降段会多一次地形匹配,落点坡度更小,离地下入口略远,却能让两台地表车沿连续高地建立通信。
这不是一张需要等到下一轮再慢慢看的图。
三十天后江临就会离开。
第十七轮的第一批地表设备会从这份着陆入口开始总装。
他把两只椭圆分别送进着陆仿真。
旧椭圆在四百组风况中全部能落,地表转运有三十七组因松散冲沟耗尽计划外电量。
北侧椭圆有六组下降路线触发提前放弃,改走备选点以后仍能安全接地,地表转运则全部保留返回入口的电量。
江临没有用着陆成功率一项替整段任务作决定。
设备落下去以后还得走到那扇门前。
他批准北移三点二公里,把原椭圆保留为第二备选,又要求轨道工坊在下一轮解冻后先复跑最新气象。
新的坐标写进mS-04访问包。
任务墙上那条从轨道向地表延伸的细线随之挪开风沙带。
江临没有只保存一个新的中心点。
北侧椭圆被切成十六块地形单元,着陆器可以在下降最后阶段根据坡度、石块和尘土纹理选择其中一块。
第六块离地下入口最近,轨道雷达却在边缘看见三只半埋大石。
仿真器第一次给它最高分,是因为旧避障模型把雷达阴影误当成平整地面。
江临把真实影像重新送入地形识别,六号单元随即降到备选末位。
新的优先落点落在九号单元。
它要多走一点路,地表车却能沿两条不同高地回到通信节点。
江临让四百组仿真再跑一遍。
这次没有哪一组为了靠近入口穿过那片石块。
坐标、地形单元和识别失败样本一起封进访问包,下一轮的着陆器拿到的不是一只看似精确的红点。
这项决定占用了江临最后一个月的前两天。
其余工位照常运行。
月背阵列完成一轮标定,Lc-04把新运输器的推进段送入总装,火星轨道工坊接收一只从地月航行数月抵达的标准货箱。
第一艘火星运输器已经在第十六轮第四十年退出主航行。
主推进系统到达保守寿命线以后,它停在工坊外侧,供电、通信、备件舱和舱内通道继续作为固定设施使用。
新运输器接过地火航线。
旧船的工具和历史记录留在原舱位,没有为了让新船的账面更漂亮被重复算作新资源。
江临从轨道总图上点开那艘旧船。
一台舱内设备正从备件架取出到寿命的风扇组件,下一班工位则借用旧船的受控环境舱检查新中继控制器。
它已经不再飞,却比许多新设备更忙。
旧船外壳上还留着第一次火星捕获时的微小颗粒撞痕。
主推进段已经物理隔离,点火接口加上永久封盖,任务系统也不再给它生成航行窗口。
供电桁架、通信舱和两排备件位却仍在工坊资产图里亮着。
一只新控制器从受控环境舱出来时,工坊平台先用旧船的独立电源做低压上电,再送去新中继工位。
这只工位省下的不是一艘新船。
它省下的是每次检验都从地月带来一只密封舱的货运质量。
江临在旧运输器名下看见当天第十七张使用记录。
飞行寿命已经结束,工位寿命仍按一只只实际任务继续扣减。
第四十六年不是一排永远年轻的机器。
北岭早期运输平台已经换过两代,月背工坊有旧关节拆成的标定架,mR-02靠外部电源桥维持最低业务,火星第一艘运输器也从航线退到工位。
真正延续下来的,是后来设备能接过前一台手里的货、工具和记录。
江临没有再为这件事安排三十天证明。
他把着陆椭圆改完,便开始整理回归介质。
三块现实存储盘仍是进入时的容量。
第一块放火星长时延任务、真实航行与进入捕获段的关键记录。
第二块放可更换运输器、轨道工坊和多节点中继的工程数据。
第三块放mR-02目录、mS-04访问包和谷神星索引里能够在现实重新提出问题的最小资料集。
全量火星原始数据留在地球、月背和火星三处镜像。
回归盘不抄整座工坊,也不带一套现实无法说明来源的成品设计。
江临优先留下失败和改变过选择的段落。
那次四天弱链路里被换掉的采样单元、太阳合预演里拒绝的旧任务包、第一艘运输器退役前的推进系统寿命曲线,都比一百份正常状态更先进入介质。
漂亮的演示图被删到只剩生成说明。
三块盘写到九成以后停止,余下空间留给校验、目录和下一轮真正发生的新事。
回归前第七天,第二块介质出现一个坏块替换计数。
介质本体没有损坏,计数来自写入时的掉电模拟。
江临仍把整段重新写到另一预留区,随后断电、换设备再做一次全盘校验。
这块现实物件要跟他回去。
它在废土里经历的写入和磨损不会因身体重置消失。
最后一次校验结束时,三块盘的内容根分别保存在地球节点、LF-03和火星新中继。
它们不是回归盘的备份替身。
它们负责在下一轮告诉江临,手里这三块盘是否仍和离开前相同。
最后一天,江临去了地面深空天线站。
主屏幕上,地球、月球与火星之间的链路按各自光时更新。
LF-03先返回月背观测摘要。
火星新中继随后转发轨道工坊状态。
mR-02的健康包最慢,也最短。
那颗旧中继没有恢复主天线。
一侧残余太阳翼只够提供很小的本地功率,大部分能源来自外部电源桥。
它每个轨道周期只做根认证、历史目录校验和mS-04访问链维护。
三十四年过去,健康包仍能由它自己的密钥签出。
【mR-02根认证:有效。】
【外部电源桥:稳定。】
【mS-04访问包:已更新。】
江临把三行字与刚改过的北侧着陆椭圆共同写入最后索引。
第十七轮要找的门还埋在火星尘土下面。
这一轮没有替下一轮把门打开。
它留下了能抵达轨道的船、能长期接货的工坊、仍认得旧身份的中继和一块经过当前观测修正的落脚地。
回归倒计时剩十分钟,地下基地进入冻结顺序。
非必要生产停在可恢复节点,移动平台回到停泊位,正在运输的货箱固定在当前工位。
月面工坊把最后一只工具盒锁进货架。
火星轨道工坊保持正常构型,没有本地关机。
倒计时归零以后,地球、月背、火星和全部设备会随整个废土世界停在同一物理瞬间。
江临下一次进入时,mR-02不会多老一秒,火星货箱也不会自己越过一厘米。
他把三块现实介质放上工作台。
腕表仍停在2023年1月28日06:00:00。
最后一秒走完。
地下基地的低功耗灯带变成现实仓库的白色顶灯。
暖风声重新出现。
江临的手还压在第二只防护盒上。
腕表跳到06:01:00。
四十六年的衰老、疾病与物理损伤从身体上退去。
工作服袖口的磨痕、工具的消耗和存储介质里的写入都还在。
江临先断开仓库内间网络,把三块盘分别放进隔离柜。
第一块只读校验启动。
屏幕亮起以后,第一条记录来自数亿公里外。
【mR-02根认证:连续有效。】
第二条是那只刚刚北移三点二公里的着陆椭圆。
第三条只有下一项任务的名字。
【mS-04地表访问。】
只读校验继续向下。
北侧椭圆的十六块地形单元逐一出现,六号单元的半埋石块仍在失败样本里,九号单元保持首选。
江临用现实终端重新计算内容哈希,与回归前保存在LF-03和火星新中继的两组根值比对。
三处一致。
他把介质断电,关上第一只隔离柜。
仓库里没有火星轨道图,工作台上也没有一件废土着陆器零件。
只有三块现实存储盘,把那条北移三点二公里的路线带过了一分钟。
第十七轮真正开始时,机器仍要在另一边把它变成热防护、发动机、着陆腿和地表车轮下的一段路。
现实秒针继续往前走。
六点零二分还没有到,火星地表访问已经在隔离柜里有了第一只现实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