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芬已经买好了箱子。
箱子比江临想的轻,放在客厅靠墙的位置,拉杆还没收下去,里面装着几件卷起来的衣服,显然已经试过一回。
他把自己带回来的包放到旁边,伸手将箱子提起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让他别动里面的东西。
“我刚分好,你一拿出来,等下又得想放哪儿。”
江临把箱子放回原处,问她九月才走,怎么现在就装上了。
“试试大小,真等走那天才发现装不下?”
她说完又回去切菜,江临洗了手,进去帮着拿碗,才看见案台旁边还放着一本薄薄的旅行册。
江建国把它拿了出去,坐到饭桌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手机上打印下来的图片,其中有一张很宽的水面。
江临昨天下午还在北京整理尘眼的记录,今天一早出发,车在路上跑了大半天,进门闻见厨房里的味道,才觉得这趟已经到了家。
父亲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让他过来看看。
“你妈想去苏州,我想在这边再多待一天。”
他指的是一处临水的老地方,旧河道、码头和沿岸的建筑挤在同一张照片上,放大以后能看见石阶一直伸到水边。
江临低头看,又往后翻,里面还有杭州、园林和几张不在同一座城市的图。
他拿出手机,试着把父母提到的地方都放到地图上,几处位置很快连成一条可以走的路。
“如果先从这里过去,第二天一早到这边,下午还能赶到下一处。”
江建国刚想说话,张秀芬端着菜过来,叫他们先把纸挪开。
江临将手机放到旁边,帮她把汤端上桌,父亲把那几张照片叠在一起,旅行册合到一半,又从里面抽出自己最在意的那一张。
“我想在这儿住一天。”
“这里逛完用不了一天吧?”
“逛完也可以住。”
父亲说得很自然,夹起一筷子菜,又指着照片里靠水的一段,说以前听人讲过那边的样子,一直想去看看。
他想早上走过去,等人少一点,再沿着水边往远处走,不急着赶下一班车。
张秀芬接话,说旁边有她想看的地方,分开走一段也行,中午再碰上吃饭。
江临将手机上的路线拉近,原来准备挤进去的下一座城便落到了屏幕外面。
“那就住两晚,第二天不用带着箱子出门。”
“这个可以。”
母亲点头,随后让他把放在手边的盘子往里推一点,她还要放另一道菜。
江建国已经开始问附近能不能坐船,张秀芬说你先把最想去的定好,别看一张照片就多加一个地方。
父亲从那叠图片里挑出几张,剩下的放到一边,说有些只是看着好看,去不去都行。
江临顺手拿起被放下的那几张,其中一张拍得很热闹,岸边挤着人,店铺的灯倒映在水里,父母都没选它。
“这个不去?”
“晚上人多,走起来累。”
张秀芬说完,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又补一句,想看灯的话,住的地方附近也能看,不用专门挤过去。
江临把图放回去,跟他们一起慢慢吃饭。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到一位熟人的近况,母亲说对方前阵子出去了一趟,带回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一路上不断想着怎么往箱子里塞。
江建国听得笑,指了指墙边那个新箱子,说她已经给自己留好了理由,到时候买什么都能说装不下。
张秀芬不接他这句话,问江临路上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说在车上吃了,母亲将盛汤的勺子放到他这边,让他再喝一点,问北京这几天热不热。
江临说实验室已经开始开冷气,有的人嫌冷,把外套一直搭在椅背上。
江临说起自己前些天选的一门课,母亲听到科学技术史,问是不是要读很多书,他告诉她已经借了一本,准备在接下来的学年慢慢接上。
父亲原先正往碗里夹菜,听见“接下来一学年”,问他后面几年是不是还按最初的安排。
“我申请按明年六月毕业,剩下的课程和实践也照这个时间排了。”
父亲的筷子停了一下,放下以后,拿起手机翻到明年的日历。
“二四年六月,那我们也提前空出来。”
张秀芬说具体日子还没定,他现在空出来有什么用,父亲仍在日历上留了一条提醒,写完拿给她看,问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去拍照。
“当然去,你自己去算怎么回事。”
母亲说完,又问江临毕业以后还在不在北京,住的地方是不是要换,江临把自己准备继续做研究的打算讲给她听,告诉她后面的安排会一项项往下接。
她听着点头,让他需要搬东西时说一声,家里能过去帮忙,别总是最后装不下了才往车里塞。
江临想起自己书架上不断往外长的书,笑着说到时候可能真有不少箱子。
父亲问都是论文吗,他说还有自己想看的东西,母亲便将桌边的旅行册举起来,说他们现在也有自己的书要看。
册子中间夹着一张便条,上面是她同朋友商量以后记下的几处地方,字写得很大,最后一行因为位置不够,斜着伸到旁边。
江临接来读,问这个字是什么,母亲凑过来看,认了半天才想起,原来是写给自己别忘了换一双走路舒服的鞋。
“不是地名,你往地图上找当然找不到。”
江建国笑起来,张秀芬将便条收回去,夹好以后又叫他们吃菜,盘子边上那一块还没人动,等下凉了就不好吃。
江建国又问上回升空的卫星,现在还能不能在手机里看见。
江临打开一张地面支持页面里可以给他们看的轨道示意,让父亲看小点经过的位置。
江建国把眼镜戴上,沿着那条线找了一会儿,问这是不是又快绕回来了。
江临给他解释一遍,母亲在旁边收空盘,听到一半说,那你们值班的人是不是连夜里都要有人。
“按班次来,轮到哪一段就接哪一段。”
父亲还想再看一遍,江临将页面留在手机上,起身帮母亲把碗端到厨房。
水池边留着他们平时洗菜用的盆,他把盆移到旁边,拧开水,听母亲说旅行这件事已经同几个朋友聊过。
其中有人想在同一段时间出去,也有人只愿意去一座城住着,等他们把自己的路线定好,再看能不能同行一小段。
“人多了,吃东西方便,每个人点一点。”
江临问要不要自己一起看看住处,母亲说她们先选,选好了发来,让他看看离车站远不远。
他洗好最后一只碗,用布擦干手,回到客厅时,父亲已经拿自己的手机存下了那张轨道图。
五月二十五日早上,家里比江临醒得早。
他出来时,父亲已经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母亲正同朋友通话,说九月避开最忙的那几天,住得舒服些,多留两天也无妨。
江临把自己原来列的路线重新打开,将赶路较紧的两处删掉,只留下几段确实需要衔接的交通。
母亲挂掉电话,坐到他旁边,指着其中一个中转的地方问,这里下车以后是不是得拖箱子换另一个站。
他查过站点的实际位置,将两种走法摆给她看,一种换乘紧,另一种要晚些到,却不用一路赶着跑。
张秀芬选了后一种,让他把名字记下来,说回头跟同行的朋友再碰一碰。
父亲从房里拿出常背的包,准备试装相机和充电器,江临伸手接来,把几样东西放好,让他背着走两步。
江建国走到门边,抬肩试了试,说还行,母亲看见外袋里那把大伞,叫他换小一点的。
两个人争了一会儿,父亲最后把伞拿出来,自己去找另一把,江临坐在沙发边等,没有替他们把整个包重新排一遍。
中午,父母约好去见朋友,叫他一起过去吃饭。
江临带上手机,临出门看见桌边那张自己写的路线,已经被母亲折好放进随身包里,最上面还夹着父亲选中的临水照片。
饭店里,他们比约好的人先到,母亲去看菜,父亲坐在窗边,给江临讲早些年听来的几件出门趣事。
朋友到了以后,话题更多,几个人各说自己想去的地方,有人记不准城市名字,说到最后拿出照片,才发现大家讲的根本不是同一处。
江临跟着笑,给旁边的人添了些水,听他们把最后一天究竟要不要早起又说了一遍。
下午回家,他收到学校发来的消息,既有原创成果的一项新奖励安排已经开始办理,需要他补一份个人信息。
他照着填好,发回给赵岚,随后把手机放下,陪父亲去附近走了一圈。
父亲熟悉这段路,知道哪里新开了店,哪里正在修,走到一个路口时还同认识的人聊了几句。
江临站在旁边听,手里提着母亲让他们顺路带回去的东西,太阳从楼与楼之间斜照过来,袋子上的影子沿着他的裤腿慢慢移。
第二天返京前,母亲让他把带来的东西收好,又往包里添了一小袋路上吃的。
“九月的票还早,等我们把日子定了再叫你。”
江临点头,父亲陪他下楼,走到车边,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到了发个消息。
傍晚回到北京,江临先回宿舍放包,给家里报平安,再去顾明澈约的讨论室。
顾明澈站在黑板前,袖口卷起一截,旁边还有两个人,桌上放着几本书和吃剩一半的面包。
江临进门时,他们正在争一个局部条件能不能换掉,顾明澈拿着粉笔,沿原来那一条线又描了一遍。
“我想先保着这个往下看。”
他说完见江临到了,伸手把旁边的椅子勾出来,让他坐,自己继续把刚才没讲完的地方接下去。
江临坐着听了一阵,发现顾明澈是想从很多局部选择里保留一个整体关系,便在纸上写下一种可以比较的整理方式,等他说完才推过去。
顾明澈看过,拿到黑板旁边,同自己原先那一段并排放着,问他这里能不能暂时只用作记号。
“可以,你先沿自己的那条走。”
几个人继续讨论,江临在需要时接一句,也有一段听完以后回到自己面前的纸上,等他们把另一个分支算到头。
顾明澈最后决定将两种写法都留一晚,拍好黑板,叫大家先去吃点东西,明天自己再把后面补起来。
走出楼门,他问江临家里怎么样,江临说父母已经在给九月的旅行试装行李。
顾明澈听得笑了,说自己上回回家,父母也是先问他哪天走,再开始安排自己的事。
几个人沿着路往前走,讨论室的灯在身后熄掉,江临把手里的纸交还给顾明澈,跟着他们去找还开着的那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