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的影子忽然变大了。
着陆器向下接近，收拢在腹部的车轮投到地面上，先是一团分不开的暗色，随后轮与轮之间露出细缝，几处支腿的影子也跟着向外散开。
江临坐在地球基地的屏幕前，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过的水，影像右侧的当地时刻比他眼前的钟早了很长一段。
这是本轮第二十二年，他已经看过分离与下降前的记录，眼下抵达的是最后一段着陆影像。
选定的浅坡从画面下方缓缓退去，着陆器越过较高的冰脊，把机身送到后面那片更平的地带。
原先远远看着的旧站留在一侧，建筑下部被地形遮住，只有较高的外壁越过低矮的起伏，露在天光里。
姿态调整带着相机偏转，地面上的碎块跟着斜移了一小段，随后速度渐渐慢下来。
发动机喷流触到地表，细碎的颗粒从中心向四周抛出，光里亮起一些短促的弧，落下去以后又露出底下更暗的表面。
支腿继续向下，最先接近地面的那一处轻轻压住，后面几处先后落稳，影像晃了一下，停在能看见远处坡脊的角度。
江临将杯子放到桌边，身子向前倾了些。
当地记录里的推力已经收下去，最后飞起的颗粒从镜头前落过，附近的地表重新清楚起来，几道刚留下的浅痕围在支腿旁。
着陆器停稳了。
一处展开结构从腹部慢慢伸出，先落下一段折叠坡道，随后另一段接上去，末端触到地面，留出车轮驶下的位置。
六轮车在船腹的阴影里启动，前部灯光扫到坡道侧缘，镜头略低下来，照见一道贴着金属边沿的亮线。
第一对轮子向前转，轮缘压上坡道，机身跟着抬出存放位置，后面的轮子依次接过重量。
江临看见车顶的工具收得很紧，较长的一段贴在侧面，绞盘和连接件留在便于取用的地方。
这套布置他曾经在地球等效件旁走过，眼前的实物已经沿着同一条货运链跑到木卫四，准备驶下去。
前轮越过坡道末端，落到冰面上的碎屑里，缓缓碾出两道新痕。
后面的四只轮子接着驶下来，车身轻轻摇了一下，调整到平稳的位置，离开着陆器腹部的阴影。
灯光落在前方的浅坡上，太阳从更低的角度照来，把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的工具架先越过一道小脊，车轮随后才真正到达。
江临将这一段从头看了一遍，第二次留意的是车轮从金属坡道换到地面的那个瞬间。
前后两种纹理在镜头里接上，轮子没有再回到运输架里，车辙一直向外延伸。
他起身到较大的屏幕前，将后续画面投过去，坐到自己平时看远端作业的位置。
车辆先沿较宽的地带绕到着陆器另一侧，给后面的卸货留出通道，再从这里朝旧站方向走。
前方的地形与高处看见的不太一样。
一道低脊到了车轮跟前，已经能遮住近处一段路，碎块投下的暗影密密地挤在一起，光从间隙里穿过去，只照亮背后的几小块地面。
六轮车从旁边的缓坡上去，机身侧过一点，左边的轮子先越过较高处，后面几只轮子依次接着往前走。
在它上方很远的地方，中继沿着自己的运行位置接收，再将记录送回另一条链路。
江临在地球听见的仍是基地里熟悉的低响，面前那辆车已经把自己送到了他尚未看见的后续位置。
一段新的记录接上来，车越过第一道冰脊，旧站下半部从前方露出。
外壁高得超出最初那一幅近景，镜头向上抬，仍有一段消失在画面边缘，侧面的旧通道贴着墙伸出去，阴影铺在车辆将要经过的地上。
江临用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后停住，看车沿影子外侧继续往前走。
冰面有些地方很平，轮子驶过时只留下浅浅的纹路，到了碎块较密的位置，车辙便被切成不整齐的几段。
工具架随着地形摆动，收紧的连接件保持着原来的位置，车从更宽的间隙里通过，没有把机身挤到那片外侧看着近、实际更难走的坡口。
路线在这里转了一个弯，旧站暂时偏到画面侧面，过了缓坡，又重新移回中央。
地球实验区里，江临早先铺出的同段地形还没完全拆掉。
他从屏幕旁起来，走过去站在那几块板边，沿记忆里的等效路径看了一眼，再回到工作室接着看远端记录。
真实的冰脊比板面更粗粝，光照也把有些边缘压得难以分清，车轮却正沿他们选出的那一段地面走过去。
午后，旧站外面的工作区进入近景。
那里有一段较平的旧铺面，从建筑边缘伸向开阔地，表面留着几条嵌入的轨道，末端一部分被碎块占住，靠墙的地带则藏在很深的阴影里。
相机抬高以后，江临才看清那片阴影从哪里来。
一副巨大的旧承载架悬在外部轨道上方，两端各自撑在厚重的立柱上，中间空出的地方足以容纳体积很大的货物，车沿铺面走进去，影子便将整个机身盖住。
远处看着像建筑边沿的那一条，实际伸出了墙外，沿它再往上，是另一段能够横向移动的结构，停在很久以前的位置。
六轮车的灯顺着立柱向上扫，光落到较高处已经散开，借着太阳照亮的一侧，仍能看清轨道从外面一直通向门前。
江临把车的尺寸放到图边，沿那个巨大的空处估了一遍，原来为这座站运货的载具，比眼前这辆车宽得多。
有一只旧固定爪垂在上面，爪端张开，背后的关节留在阴影里，灯光扫过去时，六轮车正从它下面经过。
江临坐直了些，盯着那只早已停住的爪端，看它在画面上方慢慢退后，直到车辆驶出承载架的投影。
前方出现另一块铺面，低矮的固定点沿外缘排开，靠近立柱的一段有浅浅的凹槽，后面则留着适合小设备转向的空处。
车辆把这片地带同已经取得的地形接上，外部工作区的轮廓在地球屏幕上逐渐补全，能放下新架子的位置从旧设施之间显出来。
江临走到台边，将后续货箱的外形一只只对应进去，较重的电源箱放在平些的那一侧，其余工具留给能直接接近的方向。
当他把手从图上移开，远端车的相机已经落回地面高度，巨架消失在头顶，剩下的画面只够看清眼前那几段需要实际走过的铺面。
六轮车停在铺面外缘，灯向里面扫过去，先看见一段斜着的金属构件，再看见后面可以接近的固定位置。
车辆收好较高的工具，沿侧面慢慢进去，用小型操作臂将最先挡住通道的碎块推离。
碎块滚到一边，下面露出铺面原来的边缘，车轮向前，沿新空出来的位置继续接近。
那段斜着的构件原本属于外部装卸架，一端还留在轨道里，另一端压在积下的碎屑上，后面的通路因此窄了许多。
车将牵引连接绕到受力合适的位置，慢慢收紧，构件先抬离一点，随后沿残存的轨道移动，露出底下能够清开的槽。
江临看着它一点点挪到旁边，想起在地球装牵引接口时，机械臂曾经从同一个方向把连接件送进去。
此刻车把那只接口留在受力位置，继续腾出外面的地面，后面要用的工作空间从杂乱的阴影里露出来。
旧站的门仍关着，门上没有灯，车辆先沿外壁去找能够放下卸货架的位置。
那里离主门有一段距离，地面更平，进来的车能从一侧靠近，放下货以后，也有地方转向退出。
六轮车将自己带来的定位件放到选好的位置，操作臂展开，先固定底部，再把折叠的支撑架撑起来。
原来贴着车身的一小束结构，在铺面上展开成能承接货箱的架位。
一处支点落到表面较低的地方，调节段向下伸出，底座贴实，载台随之回到适合接货的姿态。
江临看见几段熟悉的金属边沿依次分开，自己在地球看过的折叠结构，此刻在木卫四外壁旁真正立了起来。
随后车回到着陆器附近，沿已经走出的路线接运第一件货物。
返回时，轮子压在先前的痕迹旁边，地面上多出第二组纹路，几个转弯的地方被它自己的来回连了起来。
货物从船体下方移出，落到拖运装置上，车辆接好牵引，先走过一小段平地，将后面跟随的载荷带到能够转弯的位置。
箱子在镜头里很大，遮住一部分后方地面，绷紧的牵引件连着它和车身，走到坡脊附近时，车从更缓的另一侧经过。
后面的货物沿着相应的路线一点点跟上，越过原先被影子遮住的低处，驶向已经展开的外部架位。
这一次，旧站没有只在远处等它接近。
墙根下立着新架子，车轮走到熟悉的铺面，货物沿牵引方向靠近，操作臂将箱子的固定位置接到载台上，慢慢卸下重量。
牵引件松开，车向前挪了一小段，原来被它拖着走的东西留在了旧站外面。
载台上的固定件沿箱体两侧合上，箱子与地面之间留着操作需要的高度，侧面的提取位置正对着车能够停下的那一边。
车退开以后，相机照见箱上熟悉的吊装部位，后面是陌生外壁，光线把两者放在同一幅画面里，箱子比墙根一处旧支撑还矮。
它随后将卸货时用过的连接件收回，放到载台下方预留的位置，下一趟回来可以直接取用，车身上的工具不必再为这一次卸载多占一格。
江临把下一箱的取用位置接到地表任务里，看到着陆器那边还有等着运走的东西，空出的第一处存放位则已经能够让后续设备伸进去。
江临坐着看完卸载，站起来，将那一段停在货箱已经落稳的地方。
门后还暗着，外面的货物却已经有了可以留住的位置，后面的电源和工具会沿这一条路继续送进来。
他把准备好的后续地面作业交给对应的运输安排，起身去给自己换了一杯水。
回来时，新的记录接在后面，六轮车已经离开架位，朝着陆器的方向走，背后是从落点一直延伸到旧站外壁的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