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年,捕获器第一次把旧观察者拍进了自己的画面。
目标落在一片很亮的背景前,轮廓只有窄窄一条,随着相机按当前姿态转过,边缘出现几个明暗交替的小点。
江临在地球收到这一段时,捕获器已经离开刚才那个观测方向。
他将记录按现场时刻接回轨道,给后续的一组观测换了取景位置,随后把手边那块尚未装好的横撑拉过来。
实验间里等着他的是一副新的支撑框。
前些年得到的膜面结果,让他需要从不同位置改变下面的支承,原来的固定底座只能沿两个方向加载,中间那一小片却总被同一段结构托住。
他把加载卸尽,取下已经结束的样片,将膜和载体一起放到旁边的平架,叫机器从下方托住主框。
两只托爪先落到框架已有的承载点,抬起很小一段,主框的重量从旧底座转过去,江临才依次松开下面的连接。
第一只连接块取出来,放在手边盒里,第二只靠近后面的立柱,他换了位置,从框侧把工具送进去。
机器维持着刚才的高度,主框没有跟着他的手转,他把那只连接块拉到眼前,抬头确认上方留出的空隙,才把旧底座沿侧面抽出。
空出来的地方比他隔着装置看时宽。
江临让机器把主框移到临时支承上,自己弯腰到另一侧,将准备好的新导轨推到原来的安装面,沿两端的定位慢慢摆正。
第一根横撑从外侧进来,到了中间却不能直接放平,他抬高靠近自己的这一端,从立柱内侧绕过,再放回导轨上。
桌面屏幕就在他身后,捕获器的下一批资料开始传入,木星的亮边缓慢沿窗口移动。
江临把手里的横撑固定到位,再取另一根。
这根短一些,落下时要给后面可移动的支承留路,他伸手摸了摸下方,确认自己的袖口离开夹缝,让机器把那枚支座推到标记位置。
支座沿导轨停住,上面的接触头仍低着。
机器从临时支承上重新托起主框,将它放回新底座,江临接好固定,托爪才从承载点退出。
接触头随后升到预定高度,为待装的载体留好承托位置。
他拿来一块和载体同尺寸的空板,让它沿后面要用的路线进出一次,手在立柱旁停住,找到自己装片时最容易被挡住的那一角。
那里原来留着旧底座的一枚定位件,已经用不上,他从盒里取出工具将它卸下,空板再次移过去,手掌能从旁边完整伸进来。
江临把定位件和取下的连接放在同一盒,贴好它们原来属于哪副底座,推到下层架位,回头才发现刚才脱下的一只手套还搭在主框边。
他伸手取走,把空板交给机器放回平架,随后将下一片准备层拿到近处。
江临绕到对面,看过新留下的进入空间,伸手将空出的取用盒挪到近处。
原来的样片可以换成更宽的载体,中间的支撑也终于能单独移位。
他把最先那片结束过实验的膜放回去,只做无载荷的装入,手从框边伸进,压住载体外沿,等机器接住另一侧,才慢慢撤开。
样片落稳,他转身去看远端。
屏幕里的目标仍旧很小,但这一回,目录中向外展开的那一侧已经能分出几层。
一条窄梁露在外面,背后的舱体只出现半幅轮廓,另一半被前方收拢的结构盖住。
江临将新图叠到已有的测绘里,沿相机真实的位置转动模型,刚才那些明暗相间的点落在固定结构上,随着观察角度改变,露出来的部分也跟着变。
他在下一阶段留下一组更偏侧面的观测,让捕获器在外侧相交经过时接着拍。
此前的转移把它送入一组可以长期停留、逐步调整的外侧轨道,直接深入的时间被留给最后的近接,测绘则借着一次次不同角度的相遇向里看。
江临把改动送出去,回到新装好的支撑框前。
他取回刚才试放的旧膜载体,换上新一片准备层,让两路加载从平整形态开始。
到了此前最容易产生分叉的区域,下面的支承从新导轨上改变位置,膜面一侧先有了很浅的起伏,原来连成一片的形状被分出层次。
江临向前挪了椅子,找到相机之外能直接看见的位置。
光照在薄膜上,细纹并不总像图里那样清楚,他转了转侧面的照明,让最先抬起的一段落到斜光里,屏幕和眼前的实物才在这一小片地方接上。
他将新得到的条件写进下一组安排,机器从旁边接来另一副载体,上一片被送回平架,下一次可以从已经空出的主框开始。
这副支撑框留在了实验间。
此后几年,江临换过多种膜,也换过接触头,最先装上的导轨一直在用,常动的那根横撑外侧多了一个他后来添的手持位置。
取放载体时,一只手能从这里稳住框边,另一只手去接机器递来的小件,装置在他日常走过的路旁,逐渐长成一处随时可以开始工作的地方。
到第十五年,捕获器的近木点又向里移了一段。
它在预先安排好的外侧位置完成轨道调整,下一次经过时,旧观察者的侧面露得更长,原来挤成一条的轮廓在新图中分开。
江临看见了长梁下面那段曾经供维护设备接入的空间。
里面没有活动的东西,护套边缘遮出深色的阴影,舱体从阴影后面伸出,末端有一排与目录能够对应的固定位置。
相机沿着目标扫过,远处的木星云带占满后方,明暗之间一块很小的影子移动过去,那些比旧观察者大得多的结构,在画面里一起缓慢转动。
江临将视野拉回整幅,靠在椅背上看了很久。
后面一组照片经过目标背光的角度,最外侧的护套一下子融进深色背景,留在亮处的却是梁下几枚小小的连接耳。
江临把前后两次观测摆在一起,沿相机的位置调整,护套投下的影子恰好扫过数据舱的出口,他调出下一阶段接近时的照明位置,重新看光从哪里进去。
新补足的护套放进场景,接近的那段路慢慢向前,舱体边缘先亮起来,之后才是锚脚准备落下的梁面。
江临在梁面旁选好需要被持续看见的几处实物特征,留给捕获器后面辨认相对移动,更新的图随着下一批安排一起送走。
屏幕里仍在回放背光时取得的原始图像,旧设备的一段轮廓消失,又从后面那片行星的亮带前浮出来。
他把这一帧单独留在工作台边,回实验架取样时,从很小的空板旁边走过,抬头还能看见那根悬在行星前的梁。
照明照不到的地方,还能靠不同角度保留下来的边缘一点点连起来,他沿这些真正看见过的位置补画,空白在具体的空间中逐渐有了形状。
原先的目录图收进左侧,他把新取得的实景放到最前面,接着为下一次经过挑选取景方向。
几张分得很开的图送来以后,那个始终只有目录形状的设备,第一次显出它实际挂在行星旁边的样子。
远端的相机继续沿设定取样,他坐在地球这一间有桌、有椅、有拆下的旧连接块的房间里,听见旁边实验架完成了一次加载。
机器把样片送到取用架,江临走过去接下,边缘还留着刚才照明下看过的那道细纹。
他将它翻过来,放到早先那片旁边,用夹子夹好各自的标签,随后回屏幕前读下一批资料。
更近的测绘让返回段需要绕出的空间清楚了。
前架可以贴住长梁,数据舱沿导向取出后,托架必须先向外退出一段,才有足够的地方同后方返回段一起转离。
江临把这个动作放回三维场景,沿实际结构逐段走,木卫四工场里的替身也照新得到的尺寸补上遮挡。
现场留下的图像接进来时,作业臂已经带着载货替身走过那段外退出口,前架留在原来的梁侧,返回段在外面转到新的方向。
他把更新后的动作发往捕获器,地球实验间的载体架还在另一边继续完成当天的工作。
第十七年的一段侧向观测里,数据舱表面出现了能够读清的维护标记。
江临把那几帧放大,调出最初索引中的舱号,沿可见的部分一段段对过去,缺在阴影里的那一角,要等后面那个角度再补。
他没有守着同一张图一直看,起身去给自己做饭,回来时,下一段资料已经进入缓存。
目标顺着原有姿态露出另一侧,舱号的末尾在画面中央停了一瞬,几次连续曝光把它留了下来。
江临重新坐下,把完整标记接到目录旁。
就是它。
旧记录所说的保留舱仍在长梁下面,壳体从外面看基本完整,原来等待他继续追索的几条索引,终于有了一件能被货架装下的实物。
他把那张图存到当前任务页的最前面,接着打开接力艇的位置。
艇已经在外侧待了几年,按原先的安排完成过几次轨道修正,下一次接合的位置随着捕获器得到的新测绘细调,两端的准备在新的航线上接起来。
第十九年,捕获器开始执行最后一段向内的调整。
这一段路不再逐次经过旧观察者外侧,壳体把需要保护的设备朝向屏蔽面之后,沿已排定的轨道逐渐靠近目标的运动。
江临收到的图像从大片背景变成不断扩大的局部,旧梁上的维护口、数据舱外面的护套,以及以前只在模型里看过的几处转角,依次在画面里拥有了自己的宽度。
他把后续要用的对象标记接到这些实物上,最后一批动作安排沿通信链向远端送去。
地球这边,支撑框上的实验已经换到另一种局部边界。
江临将写到一半的计算放在设备旁,等一次加载结束,把当前样片取走,亲自装上准备好的下一片,再让机器继续接后面的条件。
第二十年末,捕获器抵达预定接近区域。
它与旧观察者之间的相对位置被保持在一段可以进入的范围,目标从画面外侧移向中央,长梁的边缘延伸过去,数据舱露在下面。
江临将当前这一批记录完整打开,看到相对运动已经收进下一次动作要用的范围。
前架仍合着,几组锚脚藏在正面屏蔽的两侧,下一段现场流程将让它们展开,落到那根已经看了多年的梁上。
他在地球把装置旁的小灯关掉,端着水坐回屏幕前,让刚刚取得的近接图一张张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