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原把手机递出去，雨声一下子远了些。
接电话的人站在棚下，说他去帮忙抬托架，郑海平已经从前面绕过去，让江临稍等。
江临在北京把现场图移到西侧入口，听见对面有人喊了一声慢点，随后是金属架落到支承上的闷响。
六月二十七日早晨，山里的雨还在加大。
高处作业区先停了工，原先散在几处的人往平台撤，十二台A1按现场需要分开，接走要搬的设备，也将东侧便道附近能提前移走的东西往上送。
郑海平接过电话时，身上的雨衣已经湿透，水沿着帽檐往下滴，他腾出手抹了一把脸，告诉江临，目前人能从西侧走，先把来回用的东西放近。
江临让他把需要低熵协助的任务直接交给宋原，自己接通陈砚，把正在联系的服务人员和现场常用的配件安排到一起。
“先照郑师傅现场的次序走。”
陈砚在电话里听清两处位置，先把能接班的人找好，又请服务组沿客户已有的设备安排查可用的转运架，回复很快沿同一个通道送回山里。
江临把新带回的研究资料停在另一侧，桌面只留下现场图和正在接听的电话，等宋原腾得出手，他将已经接好的人与物件位置报给对方。
现场有人接着去安排，原先零散打进来的几通询问也有了可以找到的人。
电话转了几次，宋原重新拿回去时，第一台机器已经沿林道上坡，背后的料架里固定着准备送到平台的器材。
那一天，他们把人和常用物品搬到了高处。
二十八日，雨有一阵小下来，郑海平带人沿能走的地方看过，夜里又听着棚顶的响动起来了一次。
二十九日深夜，水声开始盖过雨声。
河侧常用的那段便道被冲下来的碎石和积水截断，坡面来水从两处低口灌进通行区，原本用于排走日常积水的路径被堵住了一段。
郑海平到门外站了一会儿，拿手电照清水从哪里进来，回来叫宋原穿雨衣。
“东边今天走不了，拿泵。”
三十日天还没亮，高位平台上的移动泵先出了器材间。
蓝色软管就在门边，宋原同工人把它抬到托架上，陶安顺拿走配套线缆，将接头盒留在泵架旁，蹲到地上重新系紧鞋带。
郑海平指向平台下方，那里另一股坡水正在向作业区背后汇集，一旦这片积水继续涨，东侧通行段就算排下去，人也接不到高处来。
两边都得动。
东侧泵房已经有可调配的设备，第一路先把通行区低处的水送到仍畅通的外排沟，平台这一路则要绕到后方的汇水处，减少继续往前涌的水。
宋原打开终端，找出已经空出的几台机器，把当前要去的位置交给现场操作员。
郑海平叫来熟悉东侧的人，让他跟第一台机器走，先把软管送到原定的出口，自己拿起另一卷准备接过去。
陶安顺站起身要跟，郑海平抬手拦了一下。
“你留后边，那头得从平台接电。”
“东边谁看？”
“泵房的人在，我去补位。”
郑海平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宋原把他没拿上的手电塞到手里，叫他到了回一声。
两组人刚分开，东侧又有人过来找陶安顺，说那边还要一个熟悉设备的人一起过去。
郑海平已经走出几步，听见声音，回头把来人叫住，问泵房当班的那个人在哪。
对方说还守在原处，只是担心外面的管路接起来人手不够，想让陶师傅再跟一趟。
郑海平把自己带的那卷软管朝肩上提了提，让来人跟自己走，原本准备搭手搬泵的两名工人留在宋原这边。
“你俩把后面这趟送完，东边我能接。”
他顺着平台走出去，陶安顺重新把配套线缆拿回手边，招呼两人先看哪些东西随泵走，哪些留在平台等后面接。
宋原将泵架旁的接头盒推到便于取用的位置，旁边一台空出的机器把泵架接起，向西侧入口走去。
西侧这条路，晴天走起来只是远。
雨下了几天，经过旧拌料棚的那一段，泥和边上的杂物压到入口前，平时够人穿过的窄道，送泵的托架已经转不进去。
陶安顺先进去看后方能够落脚的位置，宋原留在入口，让机器卸下要运的泵，放到前面已经找好的平整支承上。
一台空出的A1从侧面靠近，把棚口那批早先留下的材料按能搬走的部分接到托架里，沿外侧移开。
里面的工人用工具将小件收拢，另一台机器跟进，宋原退到旁边，给它们留出回转的地方。
最里面那批长料原来靠在同一组架上，挪走外面的小件以后，下面的支承终于露了出来。
当地工人认得这批东西，先把捆在一起的零散件解开归到箱里，让机器接走较整齐的一组，剩下的短料由两个人递到外面的托架上。
宋原站在棚口接，手里攥着那段旧捆带，等里面的人把最后一件送出来，便把空托架往墙侧让。
搬进去的那台A1沿原路退到宽处，给下一台留开位置，原来被材料遮住的后门在镜头里一点点显出来。
外面有人提议把泵先从侧面绕，宋原走过去看了看，侧路在高处只容人转身，连着泵的托架过不去，他回来告诉对方再等这一架材料。
棚内的工人已经把它送到入口，两台机器交错过去，里面那条路终于空了出来。
宋原先自己走到后门，脚下的旧平台稳稳接着上方台阶，陶安顺正站在那头，伸手指明泵落在哪里。
他抬起终端，让操作员沿这条实际腾出的通道接送，随后退到边上，眼看着泵架从刚才藏在材料后面的门里进入。
棚顶的水顺着破边往下淌，流进宋原袖口，他抬起胳膊想抖掉，手套里的水反而沿手腕滑了下去。
手机在胸前震动，他抽出来，看见江临问现场两处运输是否已经接上。
“在清棚口，泵还在外面。”
他将镜头转向入口，画面里一台机器正把最后一架长料带走，另一端的人往后退，让它沿刚空出的地方转过去。
江临在北京研发中心，看着镜头慢慢移到棚后。
他让宋原先把实际要走的那段拍完整，沿两处宽地问清能否交接，随后把几台设备当前的工作位置放到同一张图上。
原来要一路跟去的两台，有一台能留在入口承担接续，外面送来的泵和软管到这里换手，里面的设备就不用一趟趟退回泥水最多的路段。
宋原听完，抬头看实际距离，朝操作员比了比刚清出来的那块地方。
他让对方将取用位置挪到棚内干一些的支承上，外面的机器接来东西，里面那台从另一侧拿走，通道很快开始连续往里送。
陶安顺在后方喊，需要把配套的那只接头盒先带过去。
宋原从泵旁找到盒子，交给正要进棚的工人，让他送到陶安顺手里，自己回到托架旁，跟机器一起把泵接起来。
另一边，郑海平已经到了东侧。
雨衣贴着腿，他在高一些的石阶上站定，看见前面的人将软管一路铺到外排沟旁，出口落在水仍然流得出去的地方。
泵房的人留在设备侧，郑海平沿管路往前走，把中间一处容易压住的弯重新让开，叫同伴将固定用的东西递过来。
河侧的水声近得厉害，他看不见整条河，只能看见灯光照到的那一小片雨幕。
低处有一台A1仍在搬走挡住通道的杂物，机器每退出一次，后面的人就将新腾出的地面标出来，自己待在上方的落脚处。
郑海平把空出的路沿一直看过去，那里接到几名值守人员所在的高处棚屋，水未退之前，人还能留在安全位置，往外接的那截通道却要先降下去。
“这边接好了。”
他的声音通过对讲传回去，泵房里的人应了一声，前面的软管随后一点点鼓起来。
最开始出来的是一股浑水，带着管路里的空气，出口的人往旁边让开，等水流变得连续，才抬手朝上面示意。
第一条线通了。
郑海平回到通行段，看着原先盖住地面标记的水缓慢露出一角，叫守在棚屋那边的人先留着，等这段降得更清楚再往外接。
他抬头望向西侧，雨幕把旧拌料棚挡住了，陶安顺那边仍在送来需要的东西。
宋原此时蹲在棚后，给托架换了一个进入方向。
泵已经到了汇水处上方，后面最后一段只能从较窄的台阶接近，机器沿已走熟的坡路把重量稳住，现场工人从两侧引导，停到准备好的支承位置。
陶安顺把自己带来的线缆接到已经核清的配电位置，另一人沿干处整理后面的线路，宋原站起来往外退，给他们留出工作空间。
对讲机里传来郑海平问进度的声音。
“马上接最后一段管。”陶安顺说。
他把电源一侧交给同伴看着，自己过去确认泵的位置，宋原从已经送到陶安顺身边的盒里取出剩下那只接头，递到铺管的工人手边。
那人两手正抱着管口，让他先扶一下，宋原接住，手套贴在湿滑的表面，随着对方换手，把这段软管慢慢放稳。
他们站起身，向后退出设备周围，陶安顺回到原位，朝对面做了个准备好的手势。
泵开始工作以后，宋原先听见低沉的声音，接着看见出水管的形状变了。
顺着管路往下，另一头的人抬起手来，水已经从出口连续排进外沟。
汇水处原先向低口漫过去的水，逐渐被这条线接走，靠着平台下沿的那片积水缓慢回退，露出被淹过的一小段台阶。
陶安顺把后面的值守接好，宋原才有空拿出手机。
江临还在等现场回话，听见第二路也已经排起来，让他将下一班该到的人接上，自己去联系准备换班的服务同事。
宋原应了，转身看见郑海平从东侧绕回来，雨衣下摆沾了大片泥，走到近处却先问他吃了没有。
宋原低头看看胸前的时间，已经过了开饭的点。
“等他们出来，我去。”
郑海平说不用争这个，先把人接过来，自己又往第一条线那边走。
通行段的水位已经低下去一截，早先留下的地面标记接连显出来，工人沿确认能够经过的地方把托架移开，给返回的人让出一段路。
棚屋里的几个人带上随身物品，沿上方扶着的绳索慢慢过来，有人下最后一级时腿有些僵，郑海平上前扶了一把，让他到高位平台坐。
那人把包放到脚边，伸手拧雨衣上的水，旁边的同伴抬头看向两条软管各自通往的方向。
水声仍很大，已经有两股在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