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澈把饭店的位置发了两遍。
第一遍落在地图上，第二遍补了一张门脸照片，特意提醒江临，别从旁边那个看起来更像大门的地方进去。
七月二十三日上午，江临在学校办完手上的事，走到树荫下，看见这条消息，先回说知道了，随后才打开紧接着到来的另一项通知。
五月启动的原创成果奖励已经落实。
这次校内安排的五十万元个人奖金进入了他的账户，手机上的到账数值很清楚，江临看过，把它从公司业务和研究经费那些页面之外单独留好。
周明从后面出来，见他还站着，问是不是收到消息了。
江临点头，告诉他正好有一顿早先约过的饭，今天去吃。
“那就去，别吃到一半又跑回来。”
周明说完，朝另一边等着的人招了招手，江临把手机放进口袋，同旁边几位熟悉的老师打过招呼，沿校道往外走。
顾明澈定的地方不远，门前有一小片能停车的空处，真正入口藏在侧面，江临照照片找到时，朋友已经坐在里面。
桌上摆着两只空杯，菜单翻开，顾明澈指了指靠墙的位置，说坐这里，上菜的人不用每次从身后挤过去。
江临坐下，先把包放好，问他今天想吃什么。
“你请客，你看着点。”
顾明澈说完，低头在菜单上点了两处，告诉他这两样要，其他随意。
江临看了他一眼，叫来服务员，照那两处点好，再添了一道自己想吃的菜，把菜单交回去。
菜还没上，顾明澈从包里拿出两页纸，手刚伸到桌面，旁边服务员就端来了茶，他连忙将纸抬起来，让出放壶的位置。
“我就给你看一眼。”
江临拿过最上面那页，发现朋友把上次讨论的几个局部结构拆开了，原来放在同一处的见证关系各自被画到不同边上。
他沿其中一段看，问这是前两天那份的后续吗，顾明澈说是，中间有一个小结论已经写完，自己准备再看看能够接到什么范围。
江临拿笔准备指出另一处，第一道菜端上来，顾明澈先把纸收回，给盘子让路。
“等会儿再看，这个凉了不好吃。”
两人先吃饭，话题从那几张图转到这周各自去过的地方。
江临说起江城新厂，顾明澈问是不是终于不用他自己守着装了，他笑着说陈砚已经能带着几组人同时做，自己在末端看第一台交到测试那边，看了挺久。
顾明澈听完，夹走一块菜，说等以后有空也想去看看，平时从视频里看机器，只看见成品，没看过人怎样一段段把它做出来。
江临答应下次有合适时间叫他，正要接着说，手机上母亲发来一张住宿照片。
张秀芬在家继续安排九月江南的行程，前一段已经看好，到了临水住的那几天，还想同父亲多比较一下。
她问照片里靠河那间会不会太吵，又发来另一张楼上房间的图，说自己其实更喜欢白天能在窗边坐一坐的地方。
江临将手机转给顾明澈看，朋友看了片刻，提醒他先问有没有电梯，别让叔叔阿姨拖着箱子一层层搬。
他给母亲回拨电话，张秀芬接起来先问是不是在吃饭，听见顾明澈也在，便让他们先吃，自己不急。
“你先说，想多住哪一天？”江临问。
母亲停了一下，说他们两个人商量的是后面那天，前面几处园子可以慢慢走，到了河边，就不想早晨又忙着拖箱子换地方。
父亲在旁边接话，说明明是她想睡个懒觉，自己只是赞成。
江临听见母亲在电话那端回了一句，没忍住笑，将父亲原来收藏的那份行程打开，顺着真正要住的几晚看过去。
多留一天，后面回程的时间也要顺着调整。
他先将房间楼层与电梯情况给父母看过，把两边说好，让母亲选自己愿意住的那一间，再在对方真实开放的预订里接上多住的那一晚，后面的回程也按新的日程重新安排。
张秀芬问他贵不贵，江临说自己今天正好收到奖金，这一天算他请的，让他们到了以后慢慢走。
父亲接过电话，问是上次说过的那项奖励吗，江临说是，母亲在旁边听明白，又让他先吃饭，别跟他们说着说着把菜放凉。
电话挂断，顾明澈指着盘里剩下的那块，告诉他特地给他留了，江临夹起来吃，随后将已经定好的那晚住宿发进家里的群。
下午，他们原本各有一点资料要处理。
顾明澈收起碗边的纸，提起晚上有一场小剧场演出，朋友前些天去过，说现场挺有意思，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日程，手里那份材料明天上午再读也来得及，便让顾明澈把时间发来，自己先把票买了。
两个人从饭店出来，顾明澈想沿路走一段，江临正好也要去看一件自己已经挑过几次的东西。
店里那副双筒望远镜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江临到柜台前，请对方拿出来，让顾明澈也试着看。
朋友端起来，先对着外面比较近的招牌，调清楚以后，又移到更远处一棵树的枝端，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比手机放大舒服。”
江临接过来，沿自己先前试过的距离慢慢调，远处枝条上的几片叶子从背景里分出来，风吹过去，叶缘一层层翻到另一侧。
他给自己挑的是可以经常拿出去用的东西，收起来不占太多地方，工作以外想认真看一会儿远处，伸手就能拿到。
柜台旁还放着配套支架，店员给他看实际连接，江临试过取放，选好合适的那一套，留了后面取货的时间。
望远镜先带走，支架二十六日到店，他付好钱，将镜子放回有衬垫的包里，提起来时觉得比从前空手经过这里踏实。
顾明澈看他将肩带调好，问以后会不会带着这个上课，江临说上课先用不着，晚上到合适地方看看就行。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在路边找了个阴凉处坐下。
顾明澈又把那两页纸拿出来，江临以为他准备继续讲，朋友却只从里面抽出一张记过地址的便条，核对晚上演出的入口在哪。
“这回你别再给我发两遍。”江临说。
“有照片好找。”
顾明澈将找到的页面发来，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看街边行人，过了一会儿才问晚上吃不吃完再进去。
他们照演出开始的时间找了附近能坐的地方，简单吃过，再沿街步行到剧场。
入场前，江临把手里的资料收进包内侧，望远镜另放到脚边能护住的位置，检票的人看过票，示意两人从左侧通道进去。
座位比顾明澈预想得靠前一点，他坐下后抬头看舞台，小声说自己发来的座位图看反了一次，幸好没选到最边上。
江临笑着坐好，台上还亮着工作灯，有人最后调了一下椅子的位置，随后退到侧幕，观众席的说话声逐渐低下来。
演出开始以后，两个人都将手机收起。
台上的人物说起一件很小的生活麻烦，为了省一趟路，越忙越绕，顾明澈最先笑出来，江临跟着看下去，后来也被其中一个停顿逗得抬手捂了下嘴。
中途有一段现场互动，演员走到台沿，朝前排问了几句，旁边观众接得有点慌，反而让台上那人顺着讲出新的东西，笑声一层层向后传。
舞台上那人为了少搬一趟，把几件东西全收进同一个箱子，等真要走，才发现钥匙也装在里面，解开一层又一层，旁边搭手的人站着等，最后从自己兜里拿出另一把。
前面观众先笑起来，台上的人盯着那把钥匙，过了一会儿才问他为什么不早拿，对方指着还没收完的行李，说看你装得挺起劲，没好意思打断。
顾明澈转头看江临，想说什么，台上已经接出下一段，他把话咽回去，又跟着笑，江临靠在椅背上，看到演员拿起刚才一直被他们当作空箱的那一只，里面竟还有件没露过面的东西。
这一回两个人都先笑出了声，没等谁再给对方解释。
江临坐在里面，手里既没握笔，也没拿着手机，顾明澈在旁边笑得弯下腰，等那阵过去，才低声说刚才那个人反应比自己还快。
散场时，他们跟着人群慢慢走出来。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一点，顾明澈站在门外翻回刚才的票，说下次有合适的还可以来，江临答应了，将脚边的望远镜包提好。
手机里父亲回了消息，新的一晚住宿看过了，母亲已经把后面的行程接好，让他早点休息。
江临回说刚看完演出，随后同顾明澈沿亮着灯的街道往外走，朋友手里的纸一直收在包里，留到他们另约的下午再讲。
二十四日下午，江临带着新买的望远镜出去走了一段。
支架还没到，他先坐到能靠住手肘的地方，将镜子沿远处的树梢慢慢调清，昨天在店外看过的距离换成一片更开阔的天空。
一只喜鹊停在高枝上，头偏到另一侧，用嘴理过翅下的羽毛，风吹动脚边细枝，它往旁边跳了一步，又回头望向下面。
江临看了一会儿，把镜子放下来，凭眼睛从那一片树冠里重新找，刚才很清楚的鸟已经变成一个很小的点。
他再举起来，找到那根分叉的枝，喜鹊从中间掠过去，后面几片叶子被带得晃动，天光从新露出的缝隙里穿出来。
手机振动，母亲发来修改后的九月行程，多住的那一晚已经接进去，后面回程也换好了，父亲在图片旁边留了句，这回可以睡醒再走。
江临给两人回了消息，问还有没有别处想调，母亲说暂时这样，到了再慢慢看。
他将手机收起，重新沿树梢找那只鸟，旁边有几个学生拿着书经过，走远后，风里只剩下树叶翻动的声音。
望远镜在手里有一点分量，他把手肘稳在原处，又坐了好一会儿。
等起身回去，他先将镜头收好，包里的资料仍放在原来那层，明天约好的讨论有自己的时间。
江临沿树荫走到路口，买了一瓶水，拧开喝过，把手机里母亲发来的新行程再看了一遍，随后顺着自己准备走的那条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