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年的这次出行，江临把观测车停在一片略高于旧路的平地上。
他先下车沿四周走了一遍，回到门边，打开低处的箱子，将折叠工作台和支架分别取出来。
台子展开在车身挡住风的一侧，四只脚落稳以后，他才把遮光罩放上去，自己弯腰调整镜架的高度。
日光还足，地面的细小凹处都看得清，江临用地表测量设备将镜架所在的位置记下，又沿前方看过夜里需要走的那段路。
食物放回车内，晚些时候才用的外套搭在床边，门口小灯向下照着踏步。
他把要看的一片天空先粗略对好，回到车里烧水。
远端回传的提示在水热起来以前抵达。
货船留在旧仓库外，入内的机器人已经经过外层停靠设施，镜头从敞开的连接部位越进去，照明扫过一排排延伸向深处的固定座。
江临坐到工作台前，调大画面，沿机器人所在的位置往里面看。
仓储区比近处图中显得更长，最前面几排空着，固定座中间留下供搬运装置通行的宽道，远处另一面墙在灯光之外。
机器人向前移动，侧面的测量把库内尺度一段段补齐，原先被外壳挡住的位置逐渐出现在图上。
每一个可能放有货物的地方，都只剩下固定设施。
有些扣件收得很整齐，沿承载座缩在原位，有些停在打开以后的位置，前端伸出一点，从镜头旁经过时带出细长的影子。
机器人绕到第二层货位，灯照进靠内的一处间隔，后面的空座仍向更深处延伸。
江临看着当初根据外部结构留出的容量估计，又把实景从头走了一次。
大件库存已经被搬走，连那些预计会放在附属区的备用件也没留下，剩余结构只说明这里曾经能装多少东西。
靠墙一处旧输送架还停在取货方向，架前的空间完全空着，灯光经过连接位置，照见磨过的金属表面。
江临将画面停在这里，等另一段侧视图接上，再把已经探过的几排按空间位置合起来。
最后一处遮挡后面是维修通道，机器人沿通道走到底，原来让他保留库存可能的那块影子，来自两层承载架重叠的外沿。
整片仓储区被看清以后，图上能够作为货物回收的部分仍然空着。
江临把机器人最初进去的画面与此刻的位置放在同一张图上，才看清它已经穿过了多长的一段空间。
灯照不到的地方逐次被补亮，仓顶还留着让大件悬移的轨道，跨过几排承载座，最后停在另一端已经打开的装卸区域。
曾经需要相当大的货物才能占满这里，他照原来的高度比过几个空位，想起木卫四库房装船时必须小心让开的那些长件。
机器人靠近装卸口的过程中，镜头从轨道侧面经过，留在上面的行走机构停得很远，周围供拆装用的工具位置同样空着。
江临将能看见的范围记到空间图里，取下耳边的监听设备，揉了揉被压住的位置，又重新戴好。
最后一段画面里，机器人转过身，照明从来路缓缓扫回，最前面的几个空座再次进入视野。
进来时尚未看清的深处，已经与它们连成了完整的空仓，江临把原来单独留给遮挡处的标记合进去，先前预计的几种库存便都有了明确去处。
他靠回椅背，将出库画面停在机器人仍与里面几排空座同框的位置，远处灯光沿空荡荡的搬运通道铺过去。
水壶在身后轻响，江临回头关了加热，将水倒进杯里，端回来继续看这座旧仓库的全景。
他当初留给它的用途很多，前站早期能省下的一些运载，都建立在这里可能还有物资的基础上。
如今这几项预想从当前安排里撤掉，货船仍带着从木卫四装上的东西，下一处目标也还在已经选定的路线上。
江临用手指按住杯沿，等回传最后那段出库画面播放完，再将仓储区的实际状态存好。
画面里的机器人从空座旁撤出来，经过它先前走过的通道，回到外面的停靠设施。
货船后续驶向第二个目标的安排从这里继续，三套组件与原有补给仍留在舱内，下一次接近需要的测量也已接到船上。
江临把终端合到不妨碍取用杯子的位置，坐了一会儿，才端着热水下车。
远处地面的颜色已经暗了一层，工作台边沿还留着夕照，他将杯子放到固定杯座里，抬手把台上的遮光罩拿起来。
这次出来，他原本想拍同一段地形在傍晚与清晨的变化，天黑前还有一段光线可以用。
江临沿已经测过的路径走到仪器旁，先对向远处两层交叠的起伏，将取景位置定好，站到一边等阴影从后层移到前层。
镜头里最早显得平缓的一片地方，随着太阳斜下去，露出一段被光线掩住的落差。
他将这个时刻记下来，换到事先留好的另一个方向，再回头看第一幅图，保存取景位置后把镜头转回最初的方向。
车停在画面外，工作台上的杯子仍冒着一点热气，他过去喝了几口，坐到凳上，让腿向前伸开。
刚才看了很久的仓库仍在脑子里，尤其是那一排排原本可以接住货物的空座，灯光越往深处去，里面越显得空旷。
江临拿出终端，把自己记着的一处库内尺寸补到资料里，放下以后，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变暗的地面。
影子已经到了他等的那个位置。
他起身回到仪器旁，拍完这段最后一组，先将地表取景设备收回车里，再去打开晚饭的储存盒。
出发前做好的食物放在车内冷藏处，主食与配菜分着装，他拿出今晚那份，放到加热的位置，剩下的留给第二天。
加热时，江临把小案板拿出来，切好一份蔬菜，刀洗过擦干，重新放回有固定带的槽里。
锅里的声音渐渐起来，他站在侧门里面，翻动几下，又转身去拿早先放在柜边的碗。
外面风把遮帘掀动一点，他用门边的扣带收住，回头时刚好闻见熟食冒出来的热气。
江临盛好晚饭，坐到车外的工作台边，天色已经暗到可以亮起低处的小灯，碗边的一圈被照得很清楚。
他吃得慢，夹完一口就朝远处看一会儿，等最上面那片暮光淡下去，头顶先露出几颗亮星。
车内水箱够这次出行使用，洗碗用水另接到污水容器，江临将用过的东西依次洗好，擦过台面，才拿外套出来穿上。
袖口是他穿熟的长度，领子竖起以后挡住颈边的风，他站在门外拉好拉链，沿刚才走过的路来到镜架旁。
脚下那段路由小灯照着，到了镜旁光线收低，头顶的星越来越多。
江临先把目镜调到适合自己的位置，俯身看了一会儿，又直起腰，拿那片天空同肉眼看见的几颗亮星对应。
镜中很小的一群光点逐渐被他找到，视线稍微移开，再回去时，原先混在暗处的几处间隔看得更清楚。
他将椅子搬近一点，调低支架，坐着看同一个方向，手边留着用来记位置的薄板。
时间在这处地面上过得很具体，茶水凉了，衣服从刚穿上时有点热，变成恰好挡住夜里那点凉意。
江临在记录里写了几行，其中一处画得太近，他擦掉以后换个位置，手指压住纸边，重新将附近几颗星的相对位置点出来。
他准备以后再来这里，从相同取景位置看天色与季节改变以后的样子，地图上已经存着这次真正停下的地方。
夜深一些，镜中那片星区渐渐偏离最舒服的高度，他便换到另一个预先留好的方向，沿支架转动，让镜筒避开车身上方。
车内终端安静着，遥远的货船照自己的时间继续走，接下来的光还要经过那段漫长距离才能到这里。
江临看完第二处，起身活动了一会儿肩背，拎着水壶回车里添水。
生活舱的灯只开了一边，另一边已经铺好床，睡前要穿的薄衣放在枕旁，外套脱下以后可以挂到门边。
他站在桌前喝过水，记起今天白天拍的地形，便调出其中两张，沿同样的取景位置看光线怎样从前面移过去。
最亮的时候几乎不显眼的沟沿，在最后那张图里有了一条长影，江临将它们存进同一组，准备明早接后半段。
他把水壶重新放好，拿着镜盖下车，依次盖住露在外面的镜面，将线缆从地面收回，最后解开镜架上需要放松的那一处。
重的镜筒先抱进车里，放到衬垫中扣住，支架随后折好，仍进门旁低处的箱子。
工作台收起一半，留下不妨碍夜里取水的位置，凳子推到里面，外面的灯再关掉一盏。
江临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最后看过已经熟悉的几颗亮星，进车拉好侧门。
床铺足够他伸直腿，车身挡着外面的风，他把外套挂稳，躺下以后还能从没有完全遮住的窗上看见一点天光。
半夜醒来一次，江临摸到杯子喝了两口水，听了片刻车外的声音，重新把薄被拉到肩边。
第二天清晨，闹钟在日出前响起。
他穿好衣服，把昨日留在车内的地表仪器拿出来，沿原来记录的位置展开，坐在侧门边等第一段光线从远处过来。
同样的起伏被另一侧照亮，昨晚那道长影消失了，几处凹陷显出与傍晚不同的轮廓。
江临将清晨那组拍完，抱着设备回车里，坐下翻了一会儿昨夜的星图，再给自己做早饭。
碗和杯子用完后回到原位，剩余食物收好，污水容器封住，车外工作台完全折起，四只脚逐一收回。
他把支架、椅子与遮光罩都放进各自的固定位置，绕车走过一圈，确认门边那段地上已经没有留下东西，才坐回驾驶位。
发动以前，他又看了一眼刚存好的清晨图，将地图上这个位置改成自己下次回来还能认出的标记。
观测车沿旧路回转，平地与远处的起伏从侧窗慢慢移到后面，水壶稳稳留在桌边的固定处。
江临开向基地，准备在那里把这一夜的记录接成完整的一组，再看货船驶向第二处目标后的新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