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船离开以后，江临给它留的那块屏幕空了很长一段时间。
近处的船体图已经收进档案，后来的视野里只有疏落的亮点，背景随航行缓慢改变，偶尔从旁边移过一小块能够辨认的阴影。
第五十六年，他把最近一段搜索记录缩到屏幕一侧，工作台中间留着一副装到一半的框体。
框体内部穿过软管和线束，其中一条支路要绕到深处，再从另一面接进固定位置，先装好的那几件东西把空间分成大小不同的几段。
江临已经做了很多年这类工作。
最早让机器人自己放托架，后来让它们在动作途中改变托点，眼前的对象还多了一层要求：需要的托架，在旁边材料架上并没有现成的一副。
架上只有通用杆件、连接块、不同开口的托头，以及平时可复用的固定座。
江临想让机器用这些东西，给自己搭出暂时需要的那只手。
他将几件材料分开放到取用区，手里拿着一根短杆，先在框体旁边比过高度，再把它放回对应位置。
已有的目标仍然是把那组部件装好，临时支撑放到哪里、怎样接起、何时拆开，都得沿它接下来的动作一起选择。
江临把一段自己已经用熟的结构关系接入任务，机器人从取用区拿起底座，合到台面边沿，再依次接上立杆与横向连接。
最上方的托头还没有装，它先把正在用的工具送回去，换了能够从侧面进入的那一件，才将托头接到横杆尽头。
支撑伸进框体上方，托口正对那条尚未送入的柔性支路，原来必须有人举住的部分有了落处。
江临绕到台后，看机器把软管从旁边盘中提起，中间一段先搭上托口，余下的长度再按各个连接的需要逐渐送出。
横杆在其中一次动作以前缩回一点，给接头进入让出位置，接头落进永久固定以后，托口又移向后来需要承托的那一段。
直到最后的连接完成，这副新搭的支撑才从框体旁退出。
机器人先取下托头，再松开横向连接，杆件与底座各回到取用区，框体中的组件仍留在完成的位置。
江临走过去，从背面打开日后维护需要经过的那一小片空间，伸手碰了碰里面那条已固定的支路。
他将台上原先压着图纸的工具拿开，抱起这件框体，移到真正等着它的机柜前。
机柜上的空处正对着相应接口，江临让旁边的装配设备接住，沿安装面推入，自己从外侧把最后需要人接近的部分做完。
这一件随后开始工作，原先空着的台面留给下一组不同结构。
第五十七年，他将这套方法用到了更大的一件设备上。
柔性部件还没装入以前，机器先搭好跨过两层框架的支撑，托点分在不同高度，后面的支路能够依次通过各自位置。
江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抬手去拿水，回来时其中一段已经接好，原来举着的托口退到了另一侧。
他的目光跟着那只托口移过去，看到它留下的位置恰好让下一件工具从外面伸进来。
过了很久，他仍记得最初自己在台边试放软线时，两只手都被占着，连放工具的空处都得先找。
如今设备自己搭出的那一截结构，沿后续工序改变着形状，江临可以站在整件东西之外，去看还有什么值得让它做。
午后，他开车到基地外面，将今天的框体图带到车里的工作台上，坐着画出另外一处想用的连接。
窗外地面被光照得很亮，车内遮帘收下一半，江临把杯子放稳，慢慢将那个更大对象所需的通用部件排出来。
侦察船的记录在这天下午又到了一段。
一处暗影在连续几次观测里与背景星分开，船沿已经安排的路径向前时，它的位置也跟着改变，轮廓仍小得不足以看清结构。
江临把这处留给后面的接近观测，将远端已取得的方向与距离约束接回航线，再回到手里的装配图。
第五十八年，特洛伊前站给甲乙的骨架添上了新的外侧结构。
两处封存座仍各自放着准备给它们的推进组件，机械臂经过中间通道时，可以从同一方向接近其中一侧。
江临看见侦察船原来占着的外缘位置已经摆上了另一副工作架，短件在里面预装，完成以后送向两艘船，场地照着它现在要做的事改变了摆法。
他把这段图留住，在地球工场继续处理现实A3需要的部件目录。
现实团队已有的原型可以使用什么驱动、哪些杆件能够直接采购、夹持端能从哪一面接近，这些尺寸早在他进入时便带了进来。
江临从这些实际条件出发，把刚才那类临时支撑拆成一组可以由现实工艺制作的部件，再让地球设备按同样能够达到的条件装出对应结构。
其中一副通用接头要从较窄的位置进入，他将外形改得薄一些，把受力部分留在另一侧，机器从侧面送入时，工具终于能沿后面的空间退出。
这几种接头本来都能制造，区别在于怎样接到同一套操作里，让完成眼前任务所需的条件也成为机器要做的东西。
江临给它们找好了各自入口，将可复用部件收成一组，又把不同对象的完整装配过程放在后面。
第五十九年，他沿其中一套现实尺寸，在地球工场装出一副可以逐件比对的工作台。
杆件、底座和托头按现实常用规格摆放，柔性组件从实际能加工的框体里通过，临时支撑从组装到退回都走完一次。
做完的部件留在使用中的设备里，下一副支撑又开始从那堆通用件中长出来。
江临把后面的资料整理好，靠到椅背上歇了一会儿，起身给自己做晚饭。
他的动作已经比刚进来时慢些，常用物件却都在熟悉的位置，水壶从柜边取出，锅放到加热处，桌上的纸移到另一边。
饭快好的时候，他把靠外那块屏幕转过来，沿侦察船新发来的视野看了一段。
那处曾经只能看出与星空不同的小暗影，已经有了一点沿长轴展开的形状，旁边还留着几处需要后面换角度才能分开的部分。
船上的光学观测继续积累，江临从能够看见的东西里挑出下一次接近应优先取得的方向，随后起身去盛饭。
第六十年，地球工场的设备已经按新方案接着制作自己要用的组件。
有一副支撑在拆回以后，被下一项工作换了高度，原来放在上面的托头这次转向内侧，接住另一种形状的柔性件。
江临走过台边，停下来，把手里那张图与眼前的动作对应，见它已经从两处永久连接间撤出工具，便去处理另一组自己想看的实验。
这一天他在实验间待了很久，回到工场，刚才那副支撑已经退回材料区，做完的框体放在后面的装配架上。
他把它接进自己原来要改的那台装置，空出来的一小片空间可以放入测量头，后面的记录也从那里继续。
第六十一年，侦察船带回了这六年搜索中最值得继续靠近的一组图。
几段来自不同位置的观测拼到一起，目标长向轮廓与侧边伸出的部分能够分开，旧档案里某一类观察设备的外部布局在这里有了可比较的形状。
江临把那份外观资料放到旁边，只沿已经看清的地方一处处对应，保留最适合下一段接近的方向。
后面还有很长一程，他已经知道该把船继续送向哪里，便将侦察船现有的储备与接近路线放到一起，让下一段搜索在现有航行后面接上。
船上五单位燃料用了一个，剩下四个足够按选好的路线继续靠近，前站另有十单位常用燃料留在罐中，这六年的短途转运从原先剩下的份额里又用了两个。
特洛伊的船体建造仍在进行，木卫四的数据舱也还留在原来的读取区，两条不同来路的资料各有位置，眼前这组远景只进入新目标的目录。
江临为现实整理的文件在最后几个月逐渐收齐。
三块现实介质平日放在温湿条件合适的专柜里，到了备份时才取出来，表面的使用痕迹与几处磨过的边沿仍在。
他将新方法、现实部件与完整使用方式逐一写入，取下属于废土的连接线，放回通信台旁那只常用盒子。
来时的包从柜中拿出，三块介质各自放进隔开的格子，包里其余现实物件按最初来路收好。
临走前，他又去了一次观测车。
车已经停进便于保养的位置，水箱与用过的容器都收拾好了，镜子、支架和工作台留在车里，门边挂着这几年常穿的外套。
江临将最后一只工具盒放回原位，伸手把车门关上，沿走熟的那段路回到基地。
换回现实衣物以后，他提着包走向固定落点，通信台上仍显示着两艘尚在建造的船，一处装配设备正把新部件送向甲船内部。
第六十一年结束时，那个动作停在了半途。
地球、特洛伊、木卫四与正在搜索的侦察船一起冻结，仓库里熟悉的灯光重新落到江临手背上。
八月二十六日，六点零一分。
他搭在包带上的手重新有了年轻时的力量，刚才走过长廊时身体里的疲惫已经退去，手指仍记得那些工具怎样从狭窄的连接里退出。
江临把包放到桌上，接入现实电脑，将三块介质里的资料按原来安排进入备份，随后拿起手机。
顾明澈昨晚发来的消息还留着，说报告开头改好了，等自己睡醒再看一遍。
陈砚那边的群里有原型团队昨天留下的交接，工装摆在熟悉的位置，田博拍的那张照片里，外侧取用标记已经贴好。
江临在电脑上打开新的支撑部件图，把第一组能够直接重建的东西发给陈砚，约好上午到研发中心。
走出仓库时，天才亮起不久，街边早餐店已经有人坐下，江临买了早饭，拿着袋子沿街慢慢走了一段。
手机里母亲昨天下午发来的行李照片又被他点开，箱子还摊在床上，父亲挑好的收音机摆在旁边。
他看着照片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兜里，趁早饭还热，找了个能坐下的地方打开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