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站在案边，看着李自成雷厉风行的样子，心里暗自点头，觉得自己留下来的决定，好像也没做错。
众人刚要转身出门，袁宗第都已经抬脚迈过门槛了，高一功正揉着被踹疼的屁股，跟在李过身后嘀嘀咕咕地骂娘，就听李自成“哎”了一声，挥挥手打断众人的脚步：“行了行了，都先别急着走！正事还没说完呢！”
几人闻言又折了回来，重新围到条案旁。李自成“啪”地一巴掌拍在泛黄的地图上，粗粝的手指重重点向山西境内的一处标记，抬眼扫过众人：“你们看这里！”
李过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睛瞅了半天，眉头皱成个疙瘩，疑惑道：“太谷？这地方山高路远的，咱们绕这么远去干啥？总不能是奔着山西老陈醋去的吧？弟兄们可不爱喝那酸玩意儿。”
“吃个屁的醋！就知道吃！”李自成翻了个大白眼，手指在“太谷”两个字上戳了戳，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太谷范家，你们总该听过吧？这群挨千刀的狗汉奸，仗着手里有商路，把本该给咱们大明百姓吃的粮食、造兵器的精铁，全偷偷摸摸卖给关外的蒙古人和女真鞑子，赚的全是断子绝孙的黑心钱！”
“真的假的？”袁宗第瞪圆了眼睛，往前凑了两步，“我以前就听过往来的行商说，张家口有晋商通鞑子，合着就是范家啊？我还以为是谣传呢！”
“可不是他们！”李自成啐了口唾沫，“我当驿卒那会就听说，范家年年灾年就囤粮居奇，把粮价抬上天，百姓买不起就活活饿死，他们转头就把粮食低价卖给鞑子，换人家的人参貂皮，再运回关内卖高价，两头吸血，缺德带冒烟！”
“范家虽说天天在张家口晃悠做生意，可太谷才是他们的老窝，祖宅建得跟城堡似的，金山银山、粮食布匹全藏在地窖里，银子都快放发霉了。咱们拿下太谷，铁定能抄出大批银钱粮草，到时候咱们弟兄的刀甲、粮饷直接翻一倍！”
他说着攥紧拳头“咚”地砸了下条案，震得桌上的粗瓷茶碗都晃了晃，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嗓门又提了八度：“怎么样，敢不敢随老子走这一遭？干票大的，以后弟兄们天天有肉吃，有银子拿！”
“有啥不敢的！”袁宗第第一个咋呼起来，拍着胸脯嚷嚷，“李爷去哪我们就去哪！正好范家那群狗汉奸赚了那么多黑心钱，也该给咱们吐出来了！抄了他们的家，给饿死的百姓报仇！”
李来亨也跟着挥着小拳头，满脸激动：“干！抄了狗汉奸的家，给咱们弟兄换新刀新甲！看以后谁还敢通鞑子卖祖宗！”
田见秀性子最稳，站在一旁皱着眉琢磨了半天，还是把最现实的问题拎了出来：“李爷，去山西干范家我没意见，可碛口渡怎么办啊？那地方是黄河天险，就在对岸立着，城高墙厚的，官兵常年把守，城墙上架着弓箭滚木，硬打的话，不知道得死多少兄弟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要不咱们绕远路？往北边多走个百八十里，找个没官兵的浅滩，弟兄们凫水过去？就是慢点，得耽误个三四天，还怕孙传庭的追兵撵上来。”
“绕路？那得耽误多少日子！”李自成摇了摇头，指了指地图北边，“孙传庭的追兵在屁股后面跟着呢，咱们慢一步，人家就追上来了。再说吕梁山那边山高林密的，绕路容易迷路，再遇上占山的土匪劫道，更麻烦。”
他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沈策，脸上带着几分笃定的笑，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沈兄弟，碛口渡这事儿交给你，有把握么？你对付这种关卡肯定有法子。”
沈策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诧异：“你让我带人去打碛口渡？”
他心里瞬间翻了个白眼，这不是纯纯开玩笑么！真带兵冲杀碛口渡，杀了朝廷守军，他就算有陛下的密令，回头也没法交代啊！他心里门儿清，碛口渡撑死了一个千户所的守军，按大明卫所现在的德行，能有三百个能拿得动刀的战兵都算烧高香了，打肯定打得过，可打完了怎么跟陛下交差？这通匪谋反的黑锅，他可不想背。
“不是我说，”沈策皱着眉，语气沉了几分，“真硬打碛口渡，死多少人先不说，杀了朝廷官军，那就是实打实的谋反，到时候孙传庭更有理由往死里追咱们，周边卫所也得全过来围堵，得不偿失。”
高一功躲在李过身后，见沈策皱着眉一脸犹豫，总算逮到机会扳回一局，当即就从李过胳膊旁边探出头，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嘲讽：“呵！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原来也是个银样镴枪头！连个小小的渡口关卡都不敢打，还当什么总教习啊，我看回家哄孩子得了！”
他说着还撇了撇嘴，故意跟旁边的李来亨大声嘀咕：“有些人啊，踹我的时候挺能耐，一脚能给我踹飞三丈远，真遇上正事就怂了，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嘀咕完他还赶紧往李过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个脑袋，料定沈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会再动手揍他。
可他没想到，沈策根本不吃这套。话音刚落，就见沈策身形一晃，几步就跨到了他跟前，伸手揪住他的后衣领，稍一用力就把人提得脚都离了地，眼神冷得像冰碴子：“你再敢多说一句废话，信不信老子把你卵子挤出来，喂黄河里的王八？”
高一功当场秒怂，两条腿悬空晃了晃，手在空中乱抓，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嘴还硬着嘟囔：“说归说，咋还动手呢……这咋还下起雨了……”
说着他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入手黏糊糊的，凑到鼻尖一闻——滂臭！还带着点淡淡的烟火气，原来是刚才被揪着衣领，沈策说话的唾沫星子混着点灰尘，全喷他脸上了。
周围的人见状都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李来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高一功瞪了一眼，又赶紧捂住嘴憋回去。李过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补了句：“活该，让你嘴贱。”
沈策随手把他丢开，跟丢个空麻袋似的，都不稀得多瞅他一眼。就这怂蛋，放在锦衣卫里早就被踢去刷马桶了，也就李自成还把他当个能用的人手。
他转身走回条案旁，见李自成始终用肯定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副“我就知道你行”的样子，靠在桌边思索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碛口渡我可以帮你拿下，但怎么拿、用什么法子，全得听我的，你们的人不许插手，更不许擅自杀一个官兵。出了人命，我没法交代。”
“放心！全听你的！”李自成大喜过望，拍着大腿就应了下来，“别说不许杀官兵，就是你把他们都放了，我也没意见！我本就不想手上沾太多官兵的血，大家都是大明百姓，犯不上为了个渡口死磕。”
他顿了顿，又凑过来小声问：“那……沈兄弟，你大概要多少人手？要不要我给你挑两百个身手好的弟兄跟着？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沈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信，“就带我自己那几个弟兄就行，人多了反而显眼。智取，不用硬打。”
李自成还想再问具体是什么法子，沈策却摇了摇头，只说了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卖了个关子。
众人又围着地图核对了半天细节，先锋谁带、断后谁来、粮草带多少合适、沿途的乡县哪些可以打、哪些要绕路，叽叽喳喳说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行军路线和沿途安排彻底敲定下来。
定下了入关的关键计策，众人也不再耽搁，你一言我一语核对了几句最后细节，便立刻分头下去准备拔营动身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