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
虽然今天才是对郑武、钱勇他们考校的最后一天，但各处信物尽数到手，胜负已分，已经没必要再等下去了。
乾清宫暖阁里烧着银丝炭，暖烘烘的。崇祯帝朱由检靠在龙椅上，魏忠贤躬着身子站在左侧，王承恩垂手侍立在右侧，俩人一唱一和，细数着这几日考校的经过。
“陛下您是没瞧见，郑千户那主意损得哟，找了一帮军汉扮兔爷堵英国公府门，又是哭又是闹，还安排了母子认亲，把张维贤气得脸都绿了，最后乖乖把书交了出来。”魏忠贤尖着嗓子开腔，绘声绘色跟讲评书似的。
王承恩捂着嘴笑，跟着接话：“可不是嘛，老奴后来听人说，英国公府门口围了几百号百姓看热闹，比庙会还热闹。城里说书的先生当场就编了段《兔爷闹公府》，第二天就在茶馆开讲了，座无虚席，茶钱都涨了两文。”
“钱千户更绝，先是吹哨扰了神机营一整夜，转头就放三波火牛冲营，牛背上还抹了猛火油，把卢象升折腾得人仰马翻。”魏忠贤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末了人家从地道钻进去拿了信物，还特意跑门口抢了卢象升手里的烤牛肉，撒上椒盐啃完才跑，把卢将军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现在还在营里摔杯子呢，说要找钱勇拼命。”
朱由检听得直拍龙案，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离谱！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这帮小子损招一套接一套，朕都没想到他们能整出这么多花样！卢象升也算沉稳了，遇上钱勇这滚刀肉，也算他倒霉。”
笑了好半天他才喘匀气，目光扫过下方，落在朱纯臣身上，挑眉打趣：
“成国公，你府里那档子事，就这么认了？”
朱纯臣老脸一红，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臣一时不防，被周千户下药迷晕，府卫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是臣防卫疏漏，甘愿受罚。”
“就这？”朱由检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草率，太草率了。你府里多少护卫朕心里有数，真要拦，周虎能顺顺当当地翻墙进、跳窗出？摆明了是故意放水。”
王承恩在旁边补了一句，憋着笑说：“国公爷这戏演得也真，连府里的护卫统领都瞒着。老奴听说第二日那统领还自请罚俸三个月，说自己防卫不力，要不是国公爷拦着，都要自请杖责了。不知道的，还当真以为府里进了什么江洋大盗呢。”
朱纯臣脸更红了，低着头盯着地面数砖缝，心里嘀咕：不放水能怎么办？真把人扣下，陛下回头还得说我私蓄护卫、图谋不轨，揣着明白装糊涂呗。
“要说最利落的，还得是周千户。”王承恩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佩服，“单枪匹马翻成国公府的墙，用蚕丝下药，顺顺利利拿了信物就走，身手那叫一个利落。说起周千户，老奴现在还能想起玄武门那日的情形——城门破的时候，周千户赤着上身，拎着刀就往缺口冲，连杀十几个叛贼，浑身是血跟个血葫芦似的，愣是把乱军堵在门口半柱香时间，一直等到卢将军的援军来。那天他砍卷了三把刀，事后兵丁洗刀，红了三盆水呢。”
“可不是嘛。”朱由检收起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日若不是周虎死战玄武门，朕怕是危矣。这份救驾大功，朕记在心里。这次考校他又独身完成任务，有勇有谋，该赏。”
说笑归说笑，封赏半点不含糊。朱由检坐直身子冲魏忠贤摆手：
“魏大伴，拟旨！”
“上前所千户周虎，玄武门救驾血战有功，此次考校独身破局、勇武绝伦，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掌锦衣卫事！”
“驯象所千户郑武，心思活络、调度有方，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协掌卫事，提督南镇抚司！”
“北镇抚司千户钱勇，奇谋百出、行事果决，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提督北镇抚司！”
“西司房千户赵根生，行事沉稳、不辱使命，升任锦衣卫指挥佥事，提督西司房！”
“各所空出的千户职位，从内部公推举荐，择优选拔。”
“臣等谢陛下隆恩！”
魏忠贤提笔唰唰写旨，底下跪着的周虎、郑武、钱勇、赵根生四人连忙叩头谢恩，个个脸上藏不住喜色。周虎虎目圆睁，嘴角绷得紧紧的，压不住的高兴，耳根子都悄悄红了。
朱由检冲他们摆了摆手：“都起来吧。日后尽心当差，别辜负朕的期许。北镇抚司管诏狱刑讯，南镇抚司查内部军纪，东司房查访谋逆重案，西司房缉盗拿诈，都给朕盯紧了京师地面，别出乱子。周虎，你掌锦衣卫，凡事多跟郑武、钱勇商量，别总凭着一股子猛劲往前冲，懂吗？”
“臣遵旨！”四人再次行礼应诺，躬身退出了乾清宫。
刚走出大殿没多远，寒风吹得人一缩脖子，周虎就黑着脸凑到郑武身边，一脸憋屈地开口：
“郑同知，我有一事想不通！”
郑武斜了他一眼，裹了裹身上的披风，没好气道：“有屁就放。刚升了指挥使，怎么还拉着个脸？陛下赏得还不够多？”
周虎攥着拳头气呼呼地说：“成国公朱纯臣他故意侮辱！回去路上琢磨明白了，他肯定是故意放水让我轻易拿到信物的！合着我折腾半宿，翻墙、下药、躲巡逻，冻得手脚都麻了，全是人家配合我演戏呢？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他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咯咯响：“我想往成国公府派几个坐探，摸摸他的底，看看他私下里有没有不轨的勾当，也出出这口气！省得他觉得我周虎是靠人放水才当上这个指挥使的。”
郑武听完二话不说，抬手“啪”地就抽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打得周虎一缩脖子，捂着头瞪他。
“想什么呢你？脑子让驴踢了？”郑武瞪着他没好气道，“能被成国公故意放水，那是你的福气！人家那是给陛下面子，陪你走个过场，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还派坐探？探你大爷！成国公是什么人？世袭国公，朝堂根基深着呢，你刚升指挥使就想动他？嫌命长了？陛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倒好，上赶着找事。真把朱纯臣惹急了，参你一本私设密探、构陷勋贵，你这指挥使位子还坐不坐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人家放水是给陛下脸面，又不是瞧不起你。真要实打实硬闯，你就算能拿到信物，少说也得带伤出来，府里三百护卫是吃素的？”
说完他狠狠瞪了周虎一眼，甩袖子大步朝午门走去，走两步又回头喊：“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回去点验各司公务，刚升官就偷懒？”
周虎捂着后脑勺站在原地，一脸憋屈，嘴撅得能挂油壶。
玛的，你不就是资历老点吗，牛气什么！不就是养过大象，整过兔爷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等老子把锦衣卫打理顺了，看你还敢不敢拍我后脑勺。
他嘀嘀咕咕半天，也只能悻悻地跟上，心里那点不服气全憋成了闷气，脚步踩得石板咚咚响，跟跟地面有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