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正大气不敢喘,一个个垂着眼皮偷瞄殿中,心里都笃定郭允厚这回要栽。前排的几个御史捻着胡须,暗自盘算着要不要顺势递个折子,弹劾郭允厚御前失仪、轻慢君上;后排的几个户部属官脸都白了,生怕自己上司倒了,回头欠的内帑银子都算到自己头上;还有几个勋贵武将抱着胳膊看热闹,觉得文官天天哭穷耍滑,终于踢到魏公公这块铁板了。连温体仁都悄悄往后缩了半步,脚尖都悄悄转了方向,打定主意绝不求情,免得引火烧身,回头再被魏忠贤记恨上。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啪”的一声脆响炸开,声音清亮得传遍大殿每个角落,连殿角的铜鹤摆件都似震了震。
朱由检抬手一巴掌抽在了魏忠贤脸上,看着力道十足,实则指尖收了大半力气,只蹭得脸颊发红,半点没真打疼。魏忠贤配合地猛地偏过头,半边脸很快浮起淡淡的红印,看着唬人,实则连酸胀都算不上。
“跟谁说话呢!”
朱由检语气冷了下来,盯着魏忠贤沉声道:
“郭尚书不过是想为朝廷省些银钱,一片公心,你这是做什么?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六部尚书是朝廷命官,轮得到你当众呵斥?”
魏忠贤捂着脸,顺势摆出一副委屈惶恐的模样,往后踉跄退了两步,膝盖都微微弯了弯,心里门儿清——陛下这是做给满朝文武看呢,既压一压自己的气焰,安抚文官集团,也免得他树敌太多。可面上半点不敢露,耷拉着脑袋躬身告罪:“皇爷息怒,是老奴僭越了,老奴知错。老奴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请皇爷责罚。”
他嘴里说着知错,心里还嘀咕:早知道是走个过场,老奴刚才就喊得再惨点,再退远两步,也不枉费陛下演这一出。
殿上百官也都傻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跟寒冬腊月里集体吸溜冻鼻涕似的。谁也没想到陛下会为了郭允厚当众打魏公公,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先前魏忠贤呵斥百官,陛下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居然为了个户部尚书动了手?
有个年轻的工科给事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咳得肩膀都抖了,旁边的上司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勉强憋住,脸憋得通红。
郭允厚跪在地上,更是一脸错愕,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开合了三四次都没说出话来。他本来都做好了丢官罢职、发配边疆的准备,连回家怎么收拾行李、怎么安顿家小都想好了,结果峰回路转,陛下居然护着自己?他愣在原地,连磕头谢恩都忘了,跟个被雷劈了的木头人似的,膝盖都麻了都没察觉。
底下有人偷偷碰了碰同僚的胳膊,用袖子挡着嘴,压着嗓子递了个“看见没,魏公公也有吃瘪的时候”的眼神,对方赶紧点点头,又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笏板后面,生怕被魏忠贤记恨。
朱由检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看向郭允厚道:
“起来吧。省钱的心思是好的,只是朕政务繁忙,辽东、剿匪、赈灾事事都要操心,木工活怕是顾不上。”
“忠勇祠是国之大事,是给战死将士的身后哀荣,银子该花就得花,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五十万两你先拿去用,不够了再跟朕说,别总想着抠搜这点银子。还钱的事,等明年夏税收上来再说,真遇上灾年,缓一缓也无妨,朕还能逼你不成?”
郭允厚一听,瞬间喜出望外,心里那块大石头“哐当”就落了地,砸得他心口都发颤,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连“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声音脆得跟敲木鱼似的:
“臣谢陛下体恤!臣替户部上下,替天下战死的将士,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臣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皇恩!”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跪得太久腿都麻了,膝盖跟灌了铅似的,刚站起一半腿一软,差点又跪回去,晃了三晃才稳住身形,手还下意识扶了旁边温体仁一把。温体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赶紧扶住他,偷偷抿嘴笑,用气声打趣:“允厚兄,你这可是因祸得福啊,回头可得请我喝一杯。”郭允厚脸一红,赶紧甩开他的手,小声回:“去去去,没看我这腿还麻着呢。”
一场风波就此打住,殿上气氛却还带着几分微妙,跟刚吹过风的湖面似的,余波还晃荡着。百官依旧立在班列之中,没人敢随意出声,只敢用眼神偷偷交流,嗡嗡的小声议论跟蚊子叫似的,飘得满殿都是。
武官班列里,秦良玉身边的副将压低声音道:“将军,陛下这是真看重咱们武人,连郭尚书提的木工活都不怪罪,还答应拨银子建祠堂。”秦良玉微微点头,铠甲叮铃轻响:“嗯,陛下有格局,是明君。跟着这样的君上,弟兄们的血不白流。”
文官这边,几个老臣凑在一起,用笏板挡着脸小声说:“这叫什么事啊,魏公公当众被打,郭允厚反倒得了好处。”“可不是嘛,陛下现在越来越偏向武人了,往后咱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小声点,别被听见了,没看见魏公公都吃瘪了吗?”
温体仁站在阁臣班列里,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暗道这老东西运气真好,居然因祸得福了,回头得跟他走动走动,毕竟管着钱粮,以后用得着的地方多。
魏忠贤捂着脸退回到御座旁,垂着眉眼一副恭顺认错的模样,实则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他趁百官不注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王承恩,用气声嘀咕:“王哥,你听见没,陛下这手劲,跟挠痒痒似的。”王承恩眼皮都没抬,用气声回他:“闭嘴吧你,还嫌不够显眼?小心陛下真罚你。”魏忠贤撇撇嘴,乖乖站好,手指却在袖子里轻轻弹了弹,半点委屈都没有。王承恩站在另一侧,眼观鼻鼻观心,指尖攥着拂尘憋笑,肩膀都绷得发紧,生怕笑出声来失了体面,心里直骂这老东西没皮没脸,挨了打还贫。
炭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得殿内明暗不定,烤得殿内暖烘烘的,反倒衬得气氛更微妙。朱由检靠在龙椅上,指尖还在轻轻叩着御案,脑子里早已转过无数念头。皇兄的“木匠皇帝”疑云暂且压在心底,眼前的忠勇祠才是收拢军心的正事,趁着今日万寿节,正好把这事敲定,也算是给武将们一份寿礼。
郭允厚扶着酸麻的腿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后背的官袍都浸了层薄汗,正暗自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没丢官也没挨罚,就听御座上的朱由检话锋一转,又把话题扯回了忠勇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