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剛敲定,殿上武官們的謝恩聲還繞著房梁打旋,幾個邊將嗓門粗,震得殿角的燭火都晃了三晃。郭允厚正耷拉著腦袋在心里扒拉算盤,算來算去三百多萬兩的窟窿怎麼填都肉疼,臉皺得跟曬干的橘子皮似的,就見殿外的小太監掀著厚棉簾匆匆進來,踮著腳湊到魏忠賢身邊,捂著嘴低聲說了幾句。
魏忠賢眼楮一亮,連忙上前兩步躬身稟報,聲音都帶著笑意︰“皇爺,袁可立、鄭三俊大人,還有王徵、吳有性、張景岳、洪承疇幾位先生,都在殿外候著了。趕在您萬壽節這天進京,特意進宮來給您拜壽,順便听候陛下調遣。”
朱由檢聞言大喜,一拍御案,聲響脆生生的︰“快!讓他們進來!朕等他們可有些日子了!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正好湊個熱鬧!”
底下百官聞言瞬間炸開了鍋,竊竊私語聲跟捅了馬蜂窩似的嗡嗡起來。
“ ,這幾位可真是掐著點來的,跟趕廟會蹭福氣似的,早不來晚不來,專挑陛下萬壽節這天進京!”有個官員用笏板擋著臉,跟旁邊同僚小聲嘀咕。
“可不是嘛!陛下今天心情好,隨便封個官,都比平時遞十份折子管用,這算盤打得,我在後排都听見 啪響了!”
“听說王徵在老家研究水車農具呢,接到旨意連夜就往京師趕,合著也是算著日子來撞大運的?”
“洪承疇當年可是被東林黨擠兌走的,這回陛下召他回來,估計是要派去陝西剿匪?那地方亂得很,一般人鎮不住。”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火朝天,連剛才忠勇祠的事都暫時拋到腦後了。
說話間,魏忠賢已經領著一行人掀簾走了進來。眾人穿著各色常服,有須發皆白的老者,也有正值壯年的官員,進了殿便齊刷刷撩袍躬身行禮,聲音錯落卻齊整︰
“臣(草民)恭祝陛下萬壽無疆,大明國泰民安!”
“諸位快快請起!”朱由檢笑著抬手虛托,語氣十分親和,“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好趕上朕的壽宴,待會兒都留下,多飲幾杯再走。一路奔波辛苦了。”
“謝陛下!”眾人再次謝恩,起身站定,心里都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忍不住偷偷抬眼瞄著御座上的皇帝,等著听任命。有人攥著袖子手心冒汗,有人挺直腰背強裝鎮定,眾生相五花八門。
朱由檢也不繞彎子,沖魏忠賢遞了個眼色,當即就宣了旨意︰
“王徵,著任工部左侍郎,加封太子太傅,即日到軍器監上任,專管火器改良與器械制造,京營所有匠戶皆歸你調度。”
王徵本來還攥著卷皺巴巴的器械圖紙,指節都捏白了,听見“工部左侍郎、太子太傅”幾個字,眼楮一下就亮了,手里的圖紙差點滑落到地上。他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連忙“噗通”跪地謝恩,聲音都帶著點發顫︰
“臣謝陛下隆恩!臣定當盡心竭力,把燧發槍、迫擊炮還有各樣器械都改良出個模樣來,絕不負陛下所托!”
他心里還嘀咕︰本以為能補個工部主事就頂天了,這一下連跳好幾級,回去可得把藏在箱子底的那些圖紙全翻出來,拼了老命也得干出成績。
“張福臻,著任兵部右侍郎,協理九邊防務與陝西剿匪諸事,明日便去兵部點卯。”
“臣遵旨!謝陛下隆恩!”張福臻躬身行禮,臉上難掩喜色。
“鄭三俊,著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糾察百官風紀,專查貪腐瀆職。”
“臣定當秉公執法,不負陛下信任!”鄭三俊神色鄭重,躬身應下。
“吳有性、張景岳,著入太醫院任院判,兼管京營軍醫講習,往後還要負責編修醫書、培育醫學生,各地瘟疫防治也由你們牽頭。”
兩位須發花白的老先生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吳有性背上還挎著個半舊的藥箱,磕頭的時候藥箱滑到了胳膊肘,他趕緊伸手扶了扶,朗聲謝恩︰“臣定當好好編醫書,多教些軍醫,往後將士們打仗,也能少死些人。”
一道道旨意念下來,被點到的人個個喜出望外,連連磕頭謝恩,殿上此起彼伏都是謝恩聲。
洪承疇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耳朵豎得跟立起來的貓似的,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听過去,越听心越沉。旁邊的人都領了旨意謝恩退到一旁,就他還直挺挺站在原地,心里跟打鼓似的咚咚響︰怎麼沒我的?是陛下忘了?還是我當年得罪過誰,有人在陛下跟前說壞話了?總不能大老遠把我叫來,就是為了讓我喝杯壽酒吧?
越想越慌,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姿態放得極低︰“陛下,臣洪承疇,听候陛下差遣。”
他早年是正經朝廷官員,只是被排擠罷官,稱臣倒也合乎規矩。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指尖輕輕敲著御案,心里也有點犯嘀咕。
正史上這人降清,說是“滿清第一功臣”都不為過,能力是真有,骨頭也是真軟。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際,陝西剿匪、遼東防務處處缺人,放著不用也可惜,用吧又怕養虎為患,反倒咬自己一口。
“洪愛卿不必著急。”朱由檢慢悠悠開口,語氣听不出喜怒,“朕早已為你想好了去處,只是時機未到,不宜現在就任。你在地方操勞數月,一路進京也辛苦,先回家好生休養一陣子,陪陪家人。”
“待時機到了,朕定有重任委托,只盼你到時候能盡心盡力,莫要讓朕失望。”
洪承疇一听,心里那塊懸了半天的石頭“ 當”就落了地,瞬間喜出望外,連忙躬身拜謝,腰彎得快貼到膝蓋︰“臣遵旨!臣在家恭候陛下召喚,隨時听候差遣!臣定當肝腦涂地,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他嘴上說得恭敬無比,心里卻早就算盤打得 啪響︰重任?多半是要派去陝西剿匪!那地方我熟啊,當年我在那邊任上,流寇都被我攆得滿山跑。等我上任,定要做出點實打實的成績來,讓陛下看看我的本事,也好再往上挪挪。
底下百官也跟著小聲議論起來。
“洪亨九這人本事是有的,就是性子太圓滑,陛下晾著他也有道理。”
“急什麼,好飯不怕晚,陛下心里有數。真要是沒用,也不會特意召他進京了。”
“我看多半是陝西那邊的差事,孫傳庭一個人忙不過來,得派個幫手過去。洪承疇剿匪確實有一套,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跟孫傳庭合得來。”
眾人議論紛紛,有看好的,也有等著看笑話的,各有各的心思。
一場朝賀熱熱鬧鬧散了場,壽宴的物料已經在偏殿擺開,可眾人各有歡喜各有心事,大多沒心思久坐,三三兩兩結伴出了皇極殿。
王徵走得最快,拉著工部的一個老郎中就問軍器監的近況,連壽宴都不想等了,邊走邊說︰“先去作坊看看再說,喝酒什麼時候不行?耽誤了火器改良,喝再多酒也沒用。”那郎中被他拽得踉踉蹌蹌,哭笑不得。
洪承疇走在後面,跟幾個相熟的官員客套寒暄,臉上帶著謙和得體的笑,話里話外都透著恭敬,心里卻已經在復盤陝西的匪情分布,連進軍路線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吳有性和張景岳湊在一塊,已經聊起了太醫院的藥材庫,念叨著要先清點看看有多少藥材,夠不夠軍醫講習用,不夠得趕緊讓地方上進貢。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看著眾人三三兩兩離去的背影,目光在洪承疇身上頓了頓,隨即收了回來,指尖輕輕叩著御案。這人是把雙刃劍,用得好是削鐵如泥的利刃,用不好就是引火燒身的禍患,不急,且看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