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军校的规制刚敲定，底下太监们的激动劲儿还没散，陈德顺正捧着《崇祯语录》凑在小圈子里显摆，指尖点着封皮上的御笔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活像捡了金元宝。魏忠贤斜眼扫过来，重重咳嗽了一声，陈德顺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本子揣回怀里，绷着脸站得笔直，假装自己在认真思考军务，那模样看得王承恩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朱由检看着底下这点小闹剧也不点破，冲旁边小太监摆了摆手：“去，把吴有性、张景岳、方国梁三位先生请过来，再传朕的话，叫内宫五品以上的女官都到偏院候着，朕有要事宣布。”
小太监应声跑了，没多大功夫，二十多个素衣女官跟着三位太医鱼贯而入，手里有的还攥着没做完的针线，有的刚从御膳房查账过来，袖口还沾着点墨。进了院看见满地太监，又看见陛下坐在上首，众人连忙齐齐屈膝行礼：“奴婢参见陛下。”“臣参见陛下。”
朱由检抬手虚托，开门见山半点不绕弯子：“都起来吧。靖安军校是管军纪监军的，专门盯着军中风气；朕今日再设一所安济医校，专门培养军中女医，往后跟着队伍走，救死扶伤。校长由皇后张氏挂名，吴有性、张景岳、方国梁三位先生任训导，掌教务与医术传授。”
话音刚落，女官们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诧异，连屈膝的动作都顿了半拍。她们在宫里要么管典籍抄录，要么管库房杂役，顶破天在尚食局、尚衣局当个差，从没听过宫女还能去军中当医官的，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吴有性三人也愣了愣，随即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应下：“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品级朕也定好了。”朱由检指尖叩着扶手，一条条念得清楚，语气还带着点护短的劲儿，“比靖安军校的监军统一高一阶，免得你们细皮嫩肉的，去了卫所受那些兵痞欺负。
原从五品及以下女官，考核通过授安济医娘，从五品，派驻总旗；
正五品以上考核再晋一级：从四品授安济医官，派驻百户；从三品授安济医令，派驻千户；从二品授安济医司，派驻卫所；从一品授安济医总，派驻边镇；医术最顶尖的，授安济医士，入太医院供职，正一品。”
他顿了顿，补了句实在话：“你们人少，就不以总旗为单位了，最小按千户配，每处一名医官带两名医娘，互相有个照应，不单独散派。一年一考核，能者上庸者下，朕不看资历只看本事，谁医术好、救人多，谁就往上升，绝不含糊。”
这话一落，女官们瞬间红了眼，指尖攥着衣摆都在发颤。她们大多十几岁入宫，熬到二十五岁才能放出宫，天天起早贪黑干杂活，大多熬坏了身子，出去也没家底没依靠，难寻什么好归宿。如今既能学医术傍身，又能做官拿俸禄，还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造化。
“奴婢谢陛下隆恩！陛下天恩，奴婢等粉身难报！”众人齐刷刷跪下，声音都带着哭腔，有几个年纪小的，眼泪都砸在了手背上。
朱由检看着她们哭哭啼啼的样子，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带了点暖意：“哭什么，这是好事。还有桩事朕提前跟你们说清楚，省得你们心里揣着疙瘩。”
“你们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没亲人在身边，朕就是你们的娘家人——说句托大的，朕既是你们的娘家哥哥，也是你们的娘家弟弟。”他语气认真，半点玩笑都没有，“日后你们在军中，若是相中了品行端正、没成家的将士，只管禀报给你们的医司，一层层奏到朕这儿来。只要身家清白、人品靠谱，朕都给你们赐婚。”
“出嫁的时候，朕按品阶给你们备嫁妆，跟亲闺女出嫁一样，风风光光的。日后在婆家受了欺负、受了委屈，或是丈夫待你们不好，别自己憋着哭，只管递折子进宫，朕给你们主持公道。真过不下去了，随时回宫里来，宫里永远有你们的位置，没人敢说半句闲话。”
院里瞬间静了几秒，落针可闻。
随即女官们的脸“唰”地全红了，头埋得低低的，连脖子根都泛着粉，谢恩的声音细若蚊呐，跟蚊子叫似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宫里除了皇帝就只剩太监，谁能想到还有机会去边军，和戍边的好汉相处，还能有陛下撑腰做主婚事？
后排有个小女官听得太入神，手里的帕子都掉地上了，旁边同伴偷偷碰了碰她的胳膊，她猛地回神，脸更红了，赶紧弯腰去捡，动作慌慌张张的，看得朱由检忍不住笑。
朱由检轻咳两声，故作严肃地补了句：“先说好啊，边军好汉虽多，你们也得擦亮眼睛，别光看个子高、长得俊就动心，得看人品、看性子。还有，医术先学好了再想旁的，别刚到任两个月，先给朕添一院子娃娃，耽误了救治将士，朕可要罚你们抄医书的，到时候哭都没用。”
“奴婢谨遵旨意！”女官们齐声应下，声音里都藏着笑意，连刚才掉眼泪的几个，都破涕为笑了。
待女官们红着脸、脚步轻飘飘地退下去收拾行囊，院里只剩君臣几人，朱由检才转向吴有性三人，神色郑重了几分：“三位爱卿，安济医校就托付给你们了。外伤救治、防疫治瘟、药材辨识、伤口缝合，这些实用的多教，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花架子脉案少来。她们日后是要去战场上死人堆里救人的，不是去比谁字写得好看。”
他压低声音补了句，带着点调侃：“还有啊，帮朕盯着点，别光顾着当月老牵红线，把救人的正事耽误了。真要是成了几对佳偶，回头喜酒朕喝，红包朕可就不出了啊。”
三人忍俊不禁，连忙躬身拱手：“陛下放心，臣省得。定当以医术为先，绝不误事。”
方国梁早年当过边军军医，最懂军中缺什么，又上前一步补问道：“陛下，那军中所需的药材、器械、银针这些，该走哪个衙门调拨？臣怕走户部流程太慢，耽误了开课。”
“都从内帑出，缺什么列个单子直接找魏忠贤，不用走户部流程。”朱由检摆了摆手，说得干脆利落，“别去找郭允厚，那老狐狸哭起穷来没完没了，跟他要银子，他能跟你哭上三天三夜，反倒耽误事。”
魏忠贤连忙躬身：“老奴记下了，回头就叫内官监把药材库的钥匙腾出来，三位先生随时去取。”
夕阳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院里的青砖上，暖融融的。朱由检看着内侍已经去赶制安济医校的牌匾，心里盘算着——监军整肃军纪，女医救治伤员，再加上火器改良齐头并进，强军的架子，算是彻底搭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