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钦黑着脸掀帘子进了堂屋,刚坐回主位,温元秋就笑眯眯地从袖筒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推着往他面前送,架势拿捏得十足:“李千户初来乍到,我们几个做东主的也没什么好表示的。这是几家凑的一点心意,五千两银子,权当给弟兄们接风洗尘,买点酒肉补补身子。”
银票摊在桌上,面额都是一百两一张,码得整整齐齐,晃得人眼晕。旁边站着的王矿监眼睛都看直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偷偷伸手扯李朝钦的袖子,嘴型飞快比着“收下啊”,手指头都快戳到李朝钦胳膊上了。
李朝钦眼角余光扫得清清楚楚,没搭理他,反倒抬手就把银票扒拉回温元秋那边,银票滑过桌面发出哗啦的轻响。他冷着脸道:“少来这套。本官奉旨办差,不吃这一套。钱你们拿回去,立刻让各家粮行开门售粮,按往年平价卖。城中多饿死一个百姓,本官就拿你们是问,到时候别说五千两,五万两也保不住你们。”
王矿监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出声,脸都憋红了,眼睁睁看着银票被推回去,跟推了座金山似的,心疼得直抽抽。
温元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慢慢收了银票,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开始哭穷:“李千户明鉴,不是我们不肯开门,是库里真没粮啊。今年大旱,水路陆路的粮都运不进来,我们几家库里加起来也剩不下几千石,还得留着一家老小的口粮,总不能让我们喝西北风吧?”
“就是啊李千户,”樊时文也跟着接话,一脸为难,“真有粮我们哪敢捂着?百姓买不着粮,我们也着急啊。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是没粮可卖。”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摆出“我也想救百姓但我没粮”的无辜模样,跟一群受了天大委屈的老财主似的。
李朝钦听得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没粮?周记粮行没封的时候,糙米四两一石卖得挺欢,怎么一封了周记,你们就全没粮了?真当本官是三岁孩子好糊弄?”
温元秋还想再说,李朝钦已经没耐心了,一摆手站起身:“话不投机半句多。本官把话撂在这儿,明天天黑之前,各家粮行必须开门售粮。不然,就别怪本官按囤粮居奇、发国难财的罪名,挨个上门抄家。送客!”
话说得毫不留情,几个粮商脸色都变了变,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怒意。温元秋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既然李千户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回去再合计合计。只是粮的事,实在急不来,还望李千户多担待。”
几人转身往外走,温元秋临出门还想把银票往桌上塞,被李朝钦一眼瞪回去,只能讪讪地收了袖子,快步出了院门。
等人走干净了,王矿监才一拍大腿,满脸惋惜:“哎哟李千户!五千两啊!您怎么就推回去了!收下怎么了?咱们先拿着银子,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又不耽误!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推出去了,太可惜了!”
“你懂个屁。”李朝钦斜了他一眼,“收了这银子,咱们的把柄就落他们手里了。回头他们倒打一耙,说东厂索贿,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这点银子,还不够买咱们顶戴的,你当是捡便宜呢?”
王矿监挠挠头,还是觉得可惜,嘴里碎碎念:“可那是五千两啊……够咱们回去置两亩好地了……”
正说着,穆永元从外面进来,刚听说粮商来过,立马凑上来提议:“大人,跟他们费什么口舌!依我看,半夜咱们带人抄了这几家,刀架到脖子上,不信他们不交粮!一个个看着斯文,实则一肚子坏水,不打不行!”
“不行。”李朝钦摇了摇头,神色比之前沉稳了不少,“上次闯周宅就打草惊蛇了,教训还不够?七十万石赈灾粮,不是漳州这几家粮商能独吞的,背后肯定还牵着省里的官员,说不定京城都有人伸手。咱们再冒失动手,把背后的大鱼惊跑了,再想抓就难了。”
他顿了顿,指尖敲着桌面盘算:“赈灾粮贪墨的奏报,早就六百里加急送进京了。算日子,陛下的回信也该在路上了。等旨意下来,名正言顺地彻查,从地方到省里挨个捋,谁也跑不了,那才没后患。现在贸然动手,反倒落人口实。”
穆永元愣了愣,随即点头:“还是大人想得周全!是卑职莽撞了。也是,这帮人背后有靠山,硬来容易出岔子,等圣旨下来就好办了。”
两人正说着,李朝钦忽然动作一顿,拍了下脑门:“坏了!郑芝龙和熊文灿呢?他们昨天一早就分三路去泉州、汀州布局,这都一天一夜了,昨天周宅闹出那么大动静,全城都传遍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连个信都没传回来?”
穆永元也愣了:“对啊……卑职光顾着搜凶手、盯粮商了,把郑当家他们忘了。按说昨天城里闹成那样,他们怎么也该派人回来问问情况啊。”
李朝钦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慌了。脑子里跟演大戏似的,十八种剧情轮番冒出来:郑芝龙树敌那么多,会不会被仇家截住沉海了?会不会遇上山里的山贼被绑票了?又或者……被周世昌的人暗算了?
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招安郑芝龙才是此行的头等大事,陛下和魏公公都盯着呢。人要是死了,别说升官了,自己能不能活着回京都两说,搞不好魏公公能直接扒了他的皮。
“坏了坏了……”他来回踱了两步,语速都快了,“怎么把这茬忘了!招安是顶要紧的事,人要是出了岔子,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猛地停下脚步,冲穆永元下令:“立刻派人!分四队出去找!一队沿海岸线往泉州方向找,一队去汀州,一队去紫芝山附近搜,还有一队去各个码头打听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消息立刻回报,一刻都不许耽误!”
“卑职这就去安排!”穆永元也知道事关重大,转身就往外跑,差点撞在门框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李朝钦皱着眉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本来还觉得自己稳得住,可郑芝龙一失联,瞬间就乱了分寸。毕竟这东南海疆的事,离了郑芝龙根本玩不转,真要是人没了,赈灾粮案查得再明白,也抵不上招安失败的罪责。
王矿监站在旁边,见他脸色难看,小声嘀咕了一句:“不会是……郑当家跟周家有旧,提前听到风声跑路了吧?毕竟以前都是海上混的,说不定认识……”
话还没说完,就迎上李朝钦刀子似的眼神,吓得他一缩脖子,赶紧低下头,嘴里飞快地碎碎念:“我就瞎说的,瞎说的……郑当家义薄云天,肯定不能干那事……肯定不能……”
李朝钦没心思跟他计较,心里却更沉了。
施邦曜神出鬼没,粮商集体施压,当街杀人嫁祸的凶手没抓到,现在连郑芝龙都失联了。这漳州城的水,比他预想的深太多了。
如今只能等,等京城的旨意下来,等郑芝龙的消息传回来。可这等待的每一刻,都像是在熬油似的,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又会冒出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