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麻感顺着腿根往腰腹窜,跟细针轻轻扎着似的,又痒又麻,朱由检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攥得床单都起了褶,心里暗叫一声不妙。
苏婉握着棉片的手也顿住了,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唰”地红透了,连带着脸颊都泛起粉意。她连忙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药箱边缘,旁边跟着打下手的小医娘更不堪,脑袋垂得快埋进胸口,手指绞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轻响,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朱由检老脸发烫,干咳两声硬扯着打圆场:“咳咳……张先生配的这玉灵液,药性活络,带点副作用,正常得很。”他连忙摆了摆手,“行了,剩下的朕自己来就行。你别在这儿耗着了,去看看成妃和容贵妃,她们坐了一天马车也颠得不轻,估摸着也有磨伤,给她们也处理处理。”
“臣女遵旨。”苏婉如蒙大赦,连忙把药瓶塞回箱子,收拾得飞快,福了福身就快步往外走,脚步都比平时急了几分,小医娘低着头跟在后面,出门时差点撞在门框上,慌慌张张的模样,跟身后有狼撵似的。
等人走干净了,朱由检才松了口气,自己慢慢处理完伤口,心里把张景岳念叨了好几遍:这老东西配药也不看看地方,什么活络药性都往外伤药里加,回头非得扣他半年俸禄不可。
泡了个热水澡,浑身的酸胀消了大半,朱由检披着寝衣刚躺上床,就听见门外宫女轻声通报:“陛下,容贵妃娘娘过来了。”
“让她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容贵妃任氏披着件银狐皮裘走了进来,小脸被夜风吹得微红,发髻松松挽着,少了宫里的端庄,多了几分温婉。她一眼就看见朱由检起身时别扭的姿势,眼圈瞬间就红了,上前福了福身,语气满是自责:“陛下,臣妾听说您腿上磨伤了,都怪臣妾没用,一路上只顾着自己晕船晕车,连您受伤了都没能及时伺候,实在是失职。”
“多大点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朱由检摆了摆手,“赶路颠簸,磨伤是难免的,你不也吐了两回?快坐下歇着,天寒地冻的,别冻着。”
容贵妃却没坐,反倒走到床边,柔声道:“臣妾以前跟着母妃学过点推拿,对腰腿劳损最是管用。陛下要是不嫌弃,臣妾给您揉按揉按,再补敷一层药膏,好得快些。不然明天再骑一天马,怕是更严重了。”
她说着就去拿床头的药瓶,指尖温温柔柔的,眼神里全是关切,半点不掺假。
朱由检本想推辞,可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点点头:“行吧,那就有劳爱妃了。”
屋外廊下,王承恩裹着厚棉袄搓手跺脚,跟旁边的小太监小禄子挤眉弄眼,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你瞧瞧,陛下这趟南下,也算因祸得福。平时在宫里各宫住着,规矩又多,哪有这般独处的机会?容贵妃娘娘温柔体贴,这一路伺候下来,说不定开春宫里就能添喜讯了。”
小禄子捂着嘴偷笑,点头跟捣蒜似的:“公公说得是!温大人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当初力劝陛下带两位娘娘随行,果然是为了国本着想。”
俩人正凑在一起嚼舌根,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发出轻响。王承恩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直起身子板起脸,转头就看见周虎披着披风,带着两个亲兵查夜岗,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
“王公公好兴致,大冷天的不在屋里烤火,在这儿赏雪呢?”周虎压低声音,嘴角憋着笑。
王承恩干咳一声,捋了捋袖口,一本正经:“周将军说笑了,咱家是在查看岗哨,怕夜里有歹人惊扰陛下。这差事要紧,半分马虎不得。”
“哦?原来是办差。”周虎挑了挑眉,也不拆穿,点点头就带着人往前走。
等周虎走远了,俩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里的笑意,憋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赶紧捂住嘴,差点笑出动静来。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俩人冻得一缩脖子,却还不忘互相递了个“你懂的”眼神,活像两只偷了米的老鼠。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就收拾妥当准备启程。陈德顺牵着两匹备好的马走过来,躬身禀报:“陛下,昨夜学员们连夜赶工,把您和两位娘娘的马鞍都包了两层软兔皮。都是山里头猎的野兔,毛厚绒密,隔寒还软和,您试试,肯定比昨天舒服。”
朱由检伸手摸了摸马鞍,果然软乎乎的,兔毛细腻,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暖意。他点点头,笑道:“你们倒是有心了。朕还说今天得咬牙扛一天,这下省了事。”
“应该的。”陈德顺挠挠头,笑得憨厚,“陛下和娘娘们万金之躯,哪能受这份罪。学员们昨晚猎了七八只兔子,皮都鞣好了,刚好够用。剩下的兔肉炖了汤,一会儿歇脚的时候给您送过去,也能暖暖身子。”
“有心了。”朱由检翻身上马,果然比昨天舒服太多,颠簸感轻了大半,腿根也不怎么磨得疼了。他心里暗叹,这帮军校小子看着粗枝大叶,办事倒是贴心,比宫里那些只会按规矩来的内侍强多了。
队伍沿官道缓缓南下,深冬时节路上行人稀少,偶尔能遇见几个赶脚的车夫,看见这队人马都赶紧靠边让路。两边田垄盖着厚厚的白雪,像铺了层棉絮,只有麦苗尖顶着点淡绿,星星点点从雪底下冒出来,透着点生机。
北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王承恩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跟在马旁边,一路碎碎念:“爷,您说这大冷天的,宫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御膳房天天炖着热羊汤,还有糖炒栗子、烤红薯,多舒坦啊。这一路风吹日晒的,连口热乎茶都得等歇脚才能喝上,遭这份罪……”
他念叨一路,从宫里的热汤说到暖阁的炭盆,从御膳房的点心说到值房的地龙,桩桩件件都数了个遍,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朱由检骑在马上,听他念叨一路,又好气又好笑,低头瞥了他一眼:“你个没吃过苦的富贵奴才,才出来一天就念叨上了。朕都没嫌苦,你倒先委屈上了?等进了山东地界,有的是地方小吃,到时候别抢着吃就行。”
王承恩嘿嘿一笑,连忙赔着笑脸:“老奴哪是自己想吃啊,老奴是怕陛下吃不好睡不好,伤了龙体。再说了,老奴这不是惦记着陛下嘛,宫里再好,哪有在身边伺候着放心。”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眼睛却一个劲往路边的村子瞟,估摸着有没有卖热汤饼的摊子,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哒哒的轻响,队伍越走越远,渐渐融进了白茫茫的山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