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沈星垂没在那边住，约了陆星辰和那位少东家江弛一起吃了个饭。
江弛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副细框眼镜，说话做事利落不拖沓。
饭桌上他给沈星垂详细说了情况：“你小叔确实是被冤枉的，我们公司法务重新核了权限记录，那笔转账发生的时间段里你小叔的账号根本没有登录记录，而那个主管的账号在那个时候连续操作了三次。证据链已经整理好了，明天下午之前就能出正式结论。”
他说完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又放下筷子看向沈星垂，“对了，星辰说你海钓特别厉害？还有自己的钓鱼艇？”
沈星垂点了点头：“没事的时候出去转转，运气好碰得到鱼。”
江弛推了推眼镜：“那下次出海方便的话带我一个？我平时工作压力大，就想找个能放空的地方。”
沈星垂笑了笑：“随时欢迎，你有空了跟我说就行。”
当天晚上沈星垂在附近找了间快捷酒店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下午，电话来了——小叔沈卫泽已经出来了，公司那边正式撤销了所有指控。
沈星垂开车过去的时候，沈卫泽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水，下巴的胡茬冒了一层，眼眶微微发青，但整个人坐在那儿脊背还是直的。
看见沈星垂进门他站起来迎了两步，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星垂……叔这次欠你一个大人情。”
晚饭是小婶做的，几道家常菜摆在桌上冒着热气，刘奶奶抱着孩子坐在旁边喂饭，村长爷爷坐主位一直没多说话，但喝了两杯酒。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卫泽放下筷子，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妻子程思雅，两人目光碰了一下，沈卫泽转头看向沈星垂：“星垂，叔问你个事儿——你在岛上弄的那个农场，缺人不？”
沈星垂筷子停了一下：“叔你这是……”
“我不打算回盛达了。”沈卫泽的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干了八九年，该尽的力都尽了，末了被人拿出去顶锅。要不是你托人帮忙，我这回就彻底栽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在哪儿干不是干？岛上的事我听我爸说过几回，你要是缺人手，我就回去跟着你干。你小婶做会计的，正好帮得上忙。”程思雅在旁边点了点头：“孩子也好送幼儿园，爸妈在岛上能帮着带。”
村长爷爷端着碗没说话，但那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刘奶奶低头给孩子又舀了一勺蛋羹，眼角泛了一圈红。
沈星垂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叔，说实话，我那边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统全局的人。赵叔东叔干活踏实，望海猛子跑腿得力，但管全盘的事我顾不过来。你要愿意回来，总经理的位子就是你的。小婶要是肯帮忙管账，那更是救我命了——您不知道我现在那些账本多乱，东叔记一份赵叔记一份，对起账来，我自己一看数字就头疼。”
沈卫泽听完这话，肩膀明显松了一截，嘴角终于有了两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的弧度：“行，那明天我就去办离职手续。后天带你小婶和孩子回村。”
当天晚上沈星垂没在市里多留，连夜开着钓鱼艇回了青澜岛。码头上夜灯昏黄，他系好缆绳往回走的时候金目从赵猛家院门口蹿出来，绕着他的脚边跑了三圈，然后尾巴翘着领路似的跑回了西厢房门口蹲着等他。
第三天下午，沈星垂正蹲在赵猛家的院子里，手里攥着东叔给他的手写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天的开销——买水管多少钱、树苗运费多少钱、工人午饭的菜钱、三轮车加油的钱。
条目倒是记全了，但大小写混着写、日期顺序也是乱的，他看了一页就觉得太阳穴突突跳。正咬着笔帽发愁，院门被人推开了。
小叔拎着礼品走在前面，小婶跟在旁边，两个人站在门口冲他笑了笑。
沈星垂立刻站起来迎了过去：“小叔小婶！你们回来了！快进来坐！”
他把两人迎进院子，搬了凳子擦干净桌面倒了茶水。
小婶落座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他手里那本摊开的账本上，她拿起来翻了两页，眉头慢慢蹙了起来又松开了：“这是你的账本？看你这表情是在对账？”
沈星垂像是找到救星一样把账本递过去：“小婶你来得太是时候了，我现在一看这些数字脑袋就要炸。公司倒是成立了，但账目还停留在手写记录阶段，赵猛记的、东叔记的、有时候英婶也记两笔，三个人的字迹三种格式，我都不知道哪个对哪个，更别提报税了。你帮我看看这些还能捋得清不？”
小婶接过账本仔仔细细翻了十几页，又问了公司注册时间、开了哪些户、有几笔大额支出，然后合上本子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还好公司成立时间不长，进出账目也不算多。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帮你把这些全部理清楚，从今以后的账也按规矩走。”
沈星垂长长地松了口气：“婶子你真是及时雨，这账本再看两天我头发都得白。”
沈卫泽已经拎着外套往门口走了：“走吧，让你小婶帮你弄账，你带我去后山转转，让我看看你到底弄了些什么。”
两人沿着村路上后山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半山坡。
满坡的果树苗在晨光里泛着鲜亮的光，新出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摆动，梯田的轮廓已经修得很规整了，蓄水池里的水清亮亮的倒映着天空。
到了后山沈卫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看看排灌管道、摸摸新翻的土层、问几句蓄水系统的布局。
走到坡顶的时候他站定了，回头看了一眼整片后山，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主要的短板还是管理流程不规范——人员调度没有固定排班，物资进出没有登记台账。这两样理顺了，后边的路就好走了。”
沈星垂听到这话心里彻底踏实了，因为他知道这正是他一直以来隐约觉得别扭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地方。“小叔，那以后这些事就交给你了。工资的话——”
“工资你看着开。”沈卫泽摆了摆手，“别按市里标准，岛上情况不一样，你公司才刚起步。”
沈星垂想了想：“那这样——小叔你八千底薪，年底分红另算；小婶财务主管五千八，年底也有分红。等公司效益上来了再调。”
沈卫泽听了直摇头：“太高了。”
“高什么高，没有你俩我心里没底。”沈星垂语气认真，“而且你们回来这件事本身就能帮上大忙——村里在外务工的人不少，你们拿这个工资回去说一嘴，别人就知道回来干不比在外头差。到时候咱们招人也好办，千金买马骨嘛。”
沈卫泽听懂了他的意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来。”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碰上赵叔和东叔扛着锄头往地里走。
赵叔看见沈卫泽就快步迎了两步，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卫泽回来了？好啊！你来了我们这心里就踏实了。星垂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几个老家伙管得稀碎，往后你坐镇，我们出力。”
东叔也在旁边点了点头：“没错，你年轻有文化，比我们强。”
沈卫泽笑了笑：“俩老哥你这可折煞我了。既然回来了，肯定好好干。”
几个人站在山脚的路边聊了好一会儿，从果树品种聊到排灌系统，从肥料采购聊到工人排班，沈卫泽问得细，赵叔和东叔答得也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