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兩點多的時候，風聲明顯變了。
窗框縫隙里那種低沉的嗚咽漸漸變成了更尖的嘶鳴，像有什麼東西在被風壓過的縫隙間來回抽動。
沈星垂睜開了眼，听見窗玻璃上傳來第一陣細碎的沙粒拍打聲，像是風開始把海邊的沙粒和碎貝殼卷起來拋向窗戶。
窗外的那排樹被風壓得彎了腰，樹梢幾乎貼到了地面上又猛地彈回來。
陸星汐也醒了，她在黑暗里低聲說了一句︰“風大了。”
沈星垂握住她的手︰“沒事，房子結實，窗也加固過。”
他又听了一會兒窗外的動靜，確認沒有異常的撞擊聲和斷裂聲，才慢慢躺回去重新環住她。
風聲在屋頂上盤旋著往上攀，越來越高，中間偶爾被一陣更強的氣流壓下來形成短暫的空檔，像有人在節奏地敲打整棟建築的邊緣，但腳下的樓板沒有晃動，窗框沒有變形，那扇用多層膠帶交叉封住的窗戶，在風聲里一直好好地待著。
凌晨五點多的時候，風聲徹底變了調子。
原先那種低沉的嗚咽已經被拔高成尖銳的嘶鳴，夾雜著砂石拍打窗戶的細碎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屋頂上來回刮著。
沈星垂在黑暗里睜開眼，窗外那排樹的輪廓已經被風壓成了一道貼地的弧線，偶爾有一截斷枝被卷起來砸在窗框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又很快被風帶走。
走廊里開始有腳步聲了。
先是隔壁老張頭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老李嬸壓低聲音在哄小孫子再睡一會兒，小孩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又安靜了。
接著有人推開了房門，腳步踩在走廊地面上，去了一趟廁所又回來了。
沈星垂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陸星汐，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枕著他的手臂正看著天花板。
“吵醒你了？”沈星垂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
陸星汐搖了搖頭︰“早就醒了，听著這風聲睡不著。”
兩個人又躺了一會兒，听著窗外的風聲和走廊里越來越密集的腳步聲，陸星汐撐起半個身子看了一眼窗外︰“起來吧，大家都在一樓了。”
沈星垂也坐了起來，幫她拉了拉被角︰“你先穿外套，早上涼。”
兩人簡單洗漱走出房間，一樓的走廊和大廳里果然已經聚了不少人。
老張頭披著一件長袖坐在走廊的矮凳上，手里端著一杯熱水，正看著窗戶外邊被風卷得橫飛的樹枝。
老李嬸坐在他旁邊，懷里抱著小孫子，小孩裹著一件大人的舊外套，露出半張臉，眼楮滴溜溜地往外看。
另外兩戶人家的年輕媳婦坐在會議室門口的墊子上，正低聲聊著什麼，旁邊的小桌上放著一壺已經泡好的茶。
趙猛和望海已經起來了，趙猛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舊外套，頭發被睡成雞窩狀，正蹲在走廊盡頭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風雨︰“這風比昨晚大了至少兩個級別。”
望海站在他旁邊︰“按這個風速，預計上午是峰值期，中午之後風力會慢慢減弱。只要頂過這四五個小時，後面就沒問題了。”
沈星垂走過去也站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的情況，雨是橫著下的，被風壓得幾乎和地面平行，農場里新栽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但好在樹干都綁了加固支架，沒有被連根拔起。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對望海說︰“廚房里還有米和雞蛋嗎？做點熱早飯吧，這麼多人總不能餓著肚子。”
望海點了點頭︰“我去看看。”
廚房很快熱鬧起來了。
望海從儲物間里搬出了米、雞蛋、掛面和幾包火腿腸，趙猛跟在後頭搬了一箱子瓶裝水出來。
許甜甜也過來了，挽起袖子跟望海一起洗鍋燒水，兩個人站在灶台前配合得自然流暢——望海切火腿腸的時候許甜甜在旁邊遞了把剪刀過來，許甜甜往鍋里打雞蛋的時候望海順手把鍋蓋掀開了。
趙猛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低頭嘟囔了一句︰“你們倆這默契能不能分我一點。”
許甜甜頭也沒回︰“那你得先找個女朋友。”趙猛不說話了。
老李嬸听見動靜也過來了，看到廚房里幾個年輕人忙活，自己也坐不住，把懷里的小孫子交給旁邊年輕媳婦，自己挽了袖子進了廚房︰“我來煮粥吧，你們年輕人煮的粥不夠稠。”
她接過米鍋的時候順手就攪了兩下，然後蓋上鍋蓋，動作利落。
老張頭也端著那杯茶挪到了廚房門口坐下，一邊喝水一邊看著大家忙活︰“這種天，熱粥比什麼藥都管用。”
陸星汐從房間拎出一袋來之前買的餅干和糖果。
她先給兩個小孩各分了一把餅干，又走到各家大人的位置每人發了一小袋︰“昨晚睡得晚，早上墊墊肚子。”
小孩們蹲在墊子邊上剝糖紙，金目蹲在兩個孩子中間，仰著腦袋看著他們手里的餅干，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老李嬸從廚房里探出頭來沖金目招了招手︰“來，給你一塊。”金目小跑過去叼住餅干跑到角落吃去了。
粥煮好的時候那股熱氣順著走廊飄散了半棟樓，許甜甜用托盤把碗端出來，老李嬸在後頭端著另一盤。
望海把幾碗粥按順序送到老張頭、老李嬸和另外兩戶人家手里。
老張頭接過碗的時候笑了一下︰“這粥厚實，比我自己煮的好。”
老李嬸也坐了下來吹了吹碗里的熱氣︰“年輕人手腳快，三下兩下就整出來了。”
沈星垂和陸星汐坐在靠窗的位置，陸星汐端著碗喝了半碗粥，又拿筷子夾了一小塊火腿腸放到沈星垂面前的碟子里︰“你多吃點，待會兒還要到處檢查一下有沒有漏水的地方。”
沈星垂夾起來塞進嘴里︰“你也吃。”
趙猛本來蹲在門口吃粥，看了兩人一眼︰“你們倆能別吃飯的時候也這麼肉麻嗎？”
陸星汐笑著說︰“你羨慕了？”
趙猛把碗端高了一點擋住了自己的臉︰“我埋頭吃我的，你們秀你們的。”
望海和許甜甜坐在對面也笑，許甜甜把碗里一顆沒動過的水煮蛋剝了殼放到望海碗里，趙猛夾在中間看了一眼，低頭扒了一大口粥，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吃完飯大家各自活動起來。
老張頭起身在走廊里來回走了幾圈活動腿腳，年輕媳婦把兩個孩子拉到墊子上一起翻著帶來的圖畫書，金目趴在兩個孩子旁邊，腦袋擱在墊子邊緣。
老李嬸收拾了碗筷去廚房洗，沈星垂和望海把辦公樓的門窗檢查了一遍——二層走廊盡頭的窗戶有一處密封條松了，被風擠得發出細碎的響聲，沈星垂從倉庫搬了一卷膠帶回來加固了邊緣。
陸星汐跟著他走了一趟，到倉庫的時候遞了一把剪刀過去，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走廊的時候路過會議室，正好看見許甜甜拉著望海坐在窗邊看外面的風雨，兩人肩膀挨著肩膀，望海在低聲跟她說“這雨其實是側著下的不是橫著下”之類的話。
陸星汐收回目光對沈星垂笑了一下，沈星垂低頭在自己那扇窗戶的膠帶上又用力按壓了一遍。
趙猛站在走廊中間看了四個方向——沈星垂和陸星汐在貼膠帶、望海和許甜甜在窗邊看雨、老李嬸在廚房洗碗，他左右看了一圈走到老張頭旁邊坐下，順手撈了一顆茶幾上的瓜子剝著︰“叔，你說這台風天適合干點啥？”
老張頭看了他一眼︰“適合坐這兒嗑瓜子。”
趙猛把手里的瓜子殼放在茶幾上，靠近椅背︰“那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