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垂在泥滩靠近水边的位置蹲了下来，手指探进一处比较深的软泥里，指尖碰到了一条滑溜的、带着韧性的东西——比海肠粗，也比海肠更有力道，身体的阻力感更强。
他顺着它的身体轮廓缓缓往上摸，从管状的身体中部一路探到头部的位置，那里的质感跟身体不同，更坚硬一些，像是有一层细密的鳞片覆盖着。
他捏住头部的坚硬位置慢慢往外套，一条暗褐色的血鳗从泥洞里被缓缓抽了出来，身子在空中弯成一个有力的弧度，尾部拍在泥面上啪的一声响，溅起一小片泥水。
陆星汐在岸上看到那条血鳗的瞬间往后退了半步：“这个海鳗有点吓人……像蛇。”
沈星垂把血鳗放进一个单独加高的桶里盖好盖子：“它不咬人，就是力气大。这玩意炖汤很补，身体虚的人喝了特别管用。”
陆星汐隔着桶壁看了看里面那条正在盘曲的暗褐色身体，犹豫了一下：“那你炖汤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沈星垂看了她一眼：“行，我炖好了端给你。”
最后回到东段的白沙湾时，潮水已经开始微微回涨了。
几人抓紧时间在沙滩上又扫了最后一轮。
蛏子和蛤蜊的密度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夸张，但依然能挖到不少大个头的，尤其是沙滩中段有一片潮水线留下来的沉积带，那些平时埋在深层的肥厚蛤蜊被水流冲到这一片堆积在一起。
沈星垂蹲下来用手在沙面下扫了几下，接连摸到几只肥厚的象拔蚌，每一只都比之前翻出来的还大一圈，壳面的纹路也更加清晰。
赵猛蹲在不远处挖蛤蜊，挖着挖着忽然一铲子下去碰到了硬底，他以为是石头，用力撬了一下没撬动，换了个角度又撬了一下，等到把周围的沙掏开一部分之后才发现那是一颗文蛤——成人拳头大小，壳面光滑完整，边缘和纹路没有被海水冲刷掉色，品相极好。
赵猛举着那颗文蛤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这颗够大吧？比我的拳头都大一点……”许甜甜赶紧凑过来拍了一张特写，又换了个角度拍了一张侧面：“这个单拍一张回去单独发，标题我都想好了——《台风过后，海螺姑娘的嫁妆》。”
忙到潮水开始明显往上涨的时候，沈星垂站直了腰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差不多了，潮水涨起来了。”
他低头数了数筐子里的货——青蟹有二十多只，海参七八十条，锦绣龙虾五只，老蛏和海肠各装了三大桶，蛤蜊和蛏子的筐已经装满了，还有那只显眼的文蛤单独放在沈星垂随手带出来的小筐里。
望海拎着最后一个桶走上岸的时候鞋子上全是泥：“今天这趟赶海比留在本岛上肯定收获更多。”
赵猛已经累得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喘气了：“值了值了，回去不能全部卖了，一定要来顿海鲜大餐。”
许甜甜在边上蹲着翻相册：“你这个提案我举双手赞成。”
沈星垂站在船边把最后一只筐递上甲板，转身的时候看了一眼正在岸边弯腰洗手的陆星汐。
她外套的袖口也沾了泥，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蹲在那儿伸手在海水里冲洗泥点子的模样很放松。
他走过去递了一条干毛巾：“擦擦手。”
陆星汐接过来擦了擦手指，仰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阳光从云层边缘照下来，落在她微微湿润的侧脸上，把她眼角那一点细碎的笑纹照得亮了一下。
她把手伸过来，扣住他递毛巾的那只手的腕骨位置：“你手上也全是泥。”
沈星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沙泥和海水的手掌：“回去再洗。”
陆星汐没松手，拉着他的手腕往船舷边走了两步，弯腰把他的手浸进海水里，手指轻轻地在他手背上搓了两下，把黏在皮肤上的细沙和海草碎片冲掉。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想的事。
沈星垂站在那儿没动，低头看着她垂下来的发梢和微微弯着的脊背，没有挣开。
潮水继续往上涨，没过刚才留下脚印的位置，把沙滩上的痕迹和刚翻起来的泥层一一抚平了。
几个人陆续上了船，把装满海货的筐和桶在甲板上固定好，沉星号的引擎重新响了起来，船身缓缓调头朝着青澜岛的方向开回去。
赵猛在后甲板上一边清点着筐里的青蟹数量一边冲许甜甜喊：“你拍的那只龙虾照片发给我一张，我要发朋友圈。”
许甜甜正靠在船舷边上翻相机相册，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你先用湿毛巾盖一下那筐海参，晒久了发软。”
赵猛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筐海参，又看了一眼正在驾驶室扶着舵轮的沈星垂，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都有女朋友了还使唤我”，但还是弯腰从水桶里捞了一条湿毛巾盖在了海参筐上。
望海站在旁边把那只锦绣龙虾的盖子重新压紧了一遍，检查确认万无一失才收手。
许甜甜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给望海看了几张刚才拍到的特写：“这张是赵猛蹲在泥地里举梭子蟹，这张是你挖老蛏的瞬间，这张是星垂哥从深水坑里捧梭子蟹——光线正好从侧面打过来，蟹壳颜色特别好看。”
望海凑过去看了，嘴角弯了一下。
船身破开海面，船尾拖出一道越来越宽的白浪，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远处青澜岛的轮廓正在慢慢变大，从模糊变得清晰，像是海面上一个正在被慢慢拉开拉链的口袋，等着他们把这些沉甸甸的东西带回去。
沉星号靠上青澜岛码头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台风过后，本岛近岸的滩涂赶海人多，但收获普遍一般，倒是有几家有小船的，自己开着船去了附近几个小岛，也都各自带了些货回来。
只是当沉星号的船舷靠上码头，赵猛和望海把甲板上那一筐筐海参、青蟹、锦绣龙虾、老蛏、海肠、象拔蚌和蛤蜊挨个搬上岸的时候，码头上原本还在聊天的村民们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老张头蹲在自家三轮车旁边，手里捏着一根刚捡上来的海螺，看着沈星垂他们那一排排筐子，嘴唇动了动，转头冲旁边的老李婶说了一句：“他们这趟是把海给搬回来了吧？”
老李婶怀里抱着小孙子，也探头看了一眼：“那龙虾可真大，比我胳膊还长。”
旁边几个年轻村民也凑了过去，有人弯腰看了看那筐锦绣龙虾，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桶里那几只普通花蟹，无声地把自己桶往脚后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