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刺鱼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他手里的竿子始终没有直过，水下的那股拉力源源不断、持续稳定，像跟一条永不停歇的暗流在较劲。
沈星垂的t恤前胸后背已经全湿透了，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甲板上，但他脚下的站位始终没乱过，竿尖的角度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弧线，每一次泵竿收线的节奏都稳得像机械动作。
“这条还在绕船。”望海蹲在船舷边盯着水下的线纹，“它在找礁缝磨线，不要给它机会。”
赵猛也放下自己手里的活儿凑了过来：“星垂哥你这少说一百五十斤往上！我看了你出线的速度和深度，绝对是我亲眼见过最大的黄鳍！”
陆星辰和江弛也围了过来。两人自己的鱼都处理完了，冷冻仓的门已经关上，甲板上腥气散了大半。
他们站在沈星垂侧后方不远的位置，各自安静地看着，偶尔低声交流一两句“这条节奏真稳”“控鱼功底太扎实了”。
海面上的光线越来越亮。太阳已经从海平面升到了半空，海水的颜色从碧蓝变成了更通透的蓝绿色。
水下的那条巨兽终于开始往水面上浮了，鱼线的角度慢慢从深水方向回撤，鱼身穿过几十米深的水层，阳光穿透海水照亮了它宽厚的脊背和侧腹那条标志性的明黄色带。
望海第一个看见了：“有颜色了！金黄尾鳍！能看见了！”
赵猛直接站起来探着身子往下看：“出来了出来了！我的天……这体型……”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海面上猛地炸开一片水花——一条脊背深蓝、腹部银白、尾鳍明黄的巨型黄鳍金枪鱼破水而出，尾鳍狂暴地拍打海面溅起漫天水花，整个鱼身粗壮厚实，肩宽背阔，目测体长超过一米半。
最后一轮挣扎的爆发力让沈星垂的竿子猛地往下一压，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半步，但随即脚下钉死腰腹发力，硬生生把竿尖重新抬了起来。
望海抄网已经提在手里跨步上前了，但那条鱼太大，单靠抄网兜不住。
江弛和陆星辰也同时上前：“搭钩！用搭钩扣鱼头后面！”
沈星垂稳稳控住竿身把鱼遛到船舷边，望海找准时机搭钩精准扣住鱼鳃盖后方的位置，江弛一把抓住搭钩柄往上带，陆星辰同时伸手托住鱼腹，三个人合力才把这条近两百斤重的巨型黄鳍金枪鱼拖上甲板。
“咚”一声闷响，沉重的鱼身砸在甲板上的时候整条船都跟着微微晃了一下。
所有人围着那条巨物蹲下来的瞬间都安静了两秒。
那条黄鳍的脊背泛着深海特有的金属般光泽，鱼身厚实饱满，侧腹的脂肪层从外观上就能看出足够的厚度，尾鳍那一抹明黄色在晨光里凌厉张扬地舒展着。
赵猛蹲下去用手比了一下鱼身的长度：“得有一米七……我天，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亲眼看到这种体型的黄鳍。”
沈星垂喘着粗气蹲在一旁，手里的竿子还紧紧攥着没松，手臂肌肉在持续紧绷之后微微发颤。他缓了几秒钟才把竿子架好，蹲下身子开始处理这条巨物。
二百斤级别的金枪鱼放血容不得半点马虎。
沈星垂把刀换成一把刃长更长的专用刺身刀，在两侧胸鳍根部开出足够宽大的血槽，又在尾骨处精准切断尾口，鱼体内残留的心跳仍然强劲，暗红色带着温热的血液顺着血槽汩汩地往外涌。
沈星垂把鱼头朝下倾斜放置，让重力帮助排空体内淤血，待血流速度明显放缓之后才仔细剔除鱼鳃和清理腹腔内壁的淤血。
望海在旁边递了一块湿毛巾过来，沈星垂接过来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把整条鱼小心翼翼送进大号冰海水池里。
鱼身浸入冰水的瞬间周围的水面翻起一层淡淡的血雾，很快被冷水稀释消散。
沈星垂蹲在水池边用手托着鱼身让它完全浸泡降温，直到鱼体的硬度和色泽都达到理想状态才捞起来，单独送进了冷冻仓里预留的那个最大号的隔层。
关上冷冻仓的门之后沈星垂才彻底放松下来，靠着舱壁慢慢滑坐到甲板上。
赵猛递了一瓶水过来，他接过去拧开灌了半瓶，水顺着嘴角滴在衣服前襟上他也没管。
江弛蹲在冷冻仓门口看着他笑了一下：“星垂，你这体力是真可以。这条鱼换我来跟它搏一个多小时，我早就趴下了。”
陆星辰在旁边揉着自己发酸的小臂补充了一句：“我那条五十多斤的拉完就感觉半边身子废了，你这条两百斤的你是怎么撑下来的？”
沈星垂笑了一下，仰头把剩下半瓶水喝完：“习惯了。远海碰上大家伙的时候你不能想自己累不累，想了就输了。”
几人把渔获清点完的时候，赵猛蹲在冷冻仓门口又数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十五条黄鳍，最小的那条也有五十斤往上，今天这成绩放出去够钓友群吹三个月的。”
江弛靠在船舷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叨着“这张构图好”“这张光线差点意思”，陆星辰在旁边瞄了一眼：“你搁这儿挑照片发朋友圈呢？钓了一宿鱼还有劲修图？”
“这叫仪式感。”江弛头也没抬，“再说了，跟二百斤的黄鳍合了影，修十张图都不嫌多。”
大家嘴上说着笑，肚子却不争气地挨个叫了起来。最先响的是赵猛，他揉了揉胃，有点不好意思：“昨晚吃那碗面早消化干净了。”
紧接着江弛和陆星辰的肚子也跟着凑热闹，望海虽然没出声，但眼睛已经开始往厨房方向瞟了。
陆星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背，忽然一拍手：“差点忘了——咱们不是留了一条新鲜黄鳍没冻吗？现钓现杀现吃，这新鲜度比任何日料店都高一个档次！今天中午就做刺身吧！”
赵猛第一个举手赞成：“这个提议我给满分！钓了一晚上金枪鱼，最后终于轮到咱们自己尝一口了！”
江弛收了手机：“那必须的，平时在店里吃刺身都是冷链运过来的，这种刚从海里出水就上桌的机会，一辈子能有几回？”
沈星垂已经在厨房门口系围裙了：“望海你跟我来打下手，其他人去客舱等着，厨房站不下这么多人。”
望海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厨房，赵猛和陆星辰江弛三个被赶进了客舱，隔着厨房的玻璃门还能看见赵猛趴在门框上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
厨房台面上铺好干净砧板，沈星垂把那条约莫五十斤重的黄鳍金枪鱼从保鲜柜里搬出来，清水冲洗之后放在砧板上。
他先沿着鱼脊纵向剖开，刀刃贴着脊骨一路划过去，动作干净利落，刀锋过处鱼肉断面平整光滑。
剖开之后他把整条鱼分成了几个部位——大腹、中腹、赤身、鱼骨、鱼头，分门别类摆好。
“先用大腹做刺身。”沈星垂拿起最肥美的那一块，刀锋倾斜着切入肉面，一片片厚薄均匀的鱼肉被切下来码进冰盘里。
大腹的肉质粉白相间，雪花一样的脂肪纹理均匀地分布在肉面中，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切完大腹又处理了中腹和赤身，分别码进不同的冰盘里，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边缘干净利落。
剩下的边角料他也没扔——一部分切成厚块用酱汁腌制准备红烧，一部分切成薄片裹上芝麻准备香煎，鱼骨剁成段留着熬汤，鱼头对半劈开备用。
望海在旁边架好另一口锅，起锅热油之后把鱼骨和姜片一起下进去煎了两面，然后冲入滚水，锅里“滋啦”一声腾起一阵白汽，水面迅速翻滚变白。
他又切了豆腐和葱花放进去，小火慢炖，厨房里很快弥漫开一股鲜甜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