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大堂里,陳子萍正坐在餐桌旁,對著筆記本電腦發愁。
今天是她試崗的第二天。
原以為客服就是回復消息、核對訂單,真正上手才發現,退款、補發、換貨,每一樣都有流程。
尤其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看得她頭昏眼花。
“哎喲,這腰……”
陳子萍伸了個懶腰,忍不住打起哈欠。
她從小就不是什麼勤快人,能坐著絕不站著。雖然結婚以後被生活磨掉了不少懶散的毛病,可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娘家,骨子里那點惰性又冒了出來。
要不,先歇十分鐘?
反正祝可兒也不在旁邊。
陳子萍剛準備拿起手機,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便伸了過來。
“媽媽!”
伊伊舉著一張畫紙,興沖沖地跑到她面前。
“你看!我畫的大房子!”
陳子萍接過畫紙。
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一棟房子,還有幾個大小不一的圓圈。
“這是什麼呀?”
“這是媽媽!”
伊伊指著最大的圓圈,又指了指旁邊的小圓圈。
“這是伊伊!”
“那這個呢?”
“阿嬤!”
“阿公呢?”
小女孩找了半天,最後指著角落里一團亂七八糟的線條。
“在這里!”
陳子萍忍不住笑了。
“怎麼阿公畫得這麼小?”
“因為阿公不愛笑!”
“哈哈哈!”
陳子萍把女兒抱到腿上。
“那伊伊以後想住什麼房子呀?”
“大房子!”
“多大?”
“這麼大!”
小女孩使勁張開雙臂。
“要有媽媽,還有阿公阿嬤!大家都住一起!”
陳子萍看著那張畫,笑容漸漸柔和下來。
“好,等媽媽賺了錢,咱們也住大房子。”
“媽媽加油!”
伊伊揮舞著小拳頭。
陳子萍親了親女兒的臉,把她放回地上。
“去找阿嬤玩吧,媽媽還要上班。”
“好!”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開了。
陳子萍重新看向電腦。
剛才還覺得煩人的訂單,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她拿起鼠標,繼續核對下一筆退款。
……
“喲,還忙著呢?”
陳大生拎著一袋鹵味走進大堂。
看見姐姐坐在電腦前,他忍不住湊了過去。
“這都坐一下午了,你還真能坐得住啊?”
“坐不住也得坐。”
陳子萍頭也沒抬。
“人家給我機會,總不能試崗兩天就被退回來吧?”
陳大生瞥了一眼屏幕。
“這就是你那工作?”
“嗯。”
“每天點點鼠標、敲敲鍵盤,就能拿三四千?”
“哪有這麼容易!”
陳子萍指著屏幕。
“這筆訂單,客戶收到的衣服尺碼不對,要求換貨。商家那邊又說庫存不足,我還得跟他們確認。”
“那就退錢唄。”
“哪能說退就退?貨還沒退回來呢!”
陳大生撇了撇嘴。
“真麻煩。”
說著,他又忍不住問︰
“那你以後真能在家上班?”
“要是試崗通過,應該可以。”
“一個月三四千?”
“差不多吧。”
陳大生不說話了。
他這兩個月沒什麼生意,天天閑在家里。姐姐才回來兩天,就有了份能在家賺錢的工作。
這事想想還真有點不是滋味。
正巧,陳安岸端著水杯從樓上下來。
“安岸!”
陳大生立刻叫住他。
“你那朋友公司,還招人不?”
“怎麼了,叔?”
“給我也安排一個唄!”
陳大生指了指姐姐的電腦。
“你姑能干,我還不能干了?一個月給我四千就行!”
陳安岸看了他一眼。
“叔,您真想做客服?”
“怎麼,不行啊?”
“行倒是行。”
陳安岸拉開椅子。
“正好,我姑這兒有筆訂單,您幫忙看看怎麼處理。”
“來就來!”
陳大生把鹵味往桌上一放。
屏幕上,一名顧客正在投訴衣服掉色,要求退款,還要商家承擔運費。
陳大生看了兩眼。
“這還不簡單?讓他把衣服退回來!”
“客戶說已經洗過了。”
“洗過了還退什麼退!”
“可客戶說商品質量有問題。”
“那讓他拿證據啊!”
陳子萍忍不住插話。
“人家已經上傳照片了,現在要跟商家核實,不能直接拒絕。”
“這麼麻煩?”
“而且還有回復時限。”
陳大生看著不斷彈出的新消息,頓時沒了耐心。
“算了算了,天天跟這些人扯皮,四千塊錢我也不稀罕!”
陳安岸笑道︰
“叔,您還是適合做生意。”
“那當然!”
陳大生立刻來了精神。
“讓我天天坐這兒給人賠笑臉,我可受不了。”
“那之前說的鞋廠呢?不是想找張偉幫忙直播賣鞋嗎?”
提到這事,陳大生又泄了氣。
“別提了。廠里現在訂單都沒恢復,老板自己還沒想明白怎麼賣,光讓我等消息。”
他嘆了口氣。
“現在做點生意,怎麼就這麼難呢?”
陳安岸沒有接話。
陳大生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佷子,拿起桌上的鹵味。
“行了,你們忙吧,我出去轉轉。”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
“姐,好好干啊!回頭發工資了,可得請你弟吃頓好的!”
“行啊!”
陳子萍笑著回了一句。
“等我轉正了再說!”
……
村口,大榕樹下。
雨已經停了。
陳大生蹲在樹下抽煙,心里仍有些煩悶。
以前大家都忙著做生意,誰也不比誰輕松。現在倒好,姐姐坐在家里就有了工作,自己反倒整天無所事事。
正想著,一陣發動機聲傳來。
一輛黑色保時捷卡宴緩緩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喲,大生!”
“王有才?”
陳大生站起身,打量著眼前的車。
“王哥,你換車了?”
“前陣子剛提的。”
王有才是隔壁村人,以前跟陳大生在牌桌上認識,做過一陣塑料原料生意。
陳大生圍著車看了一圈。
“這車得一百多萬吧?”
“差不多。”
“可以啊,最近發財了?”
王有才笑了笑。
“趕上點行情。”
“什麼行情?”
“熔噴布,听說過沒有?”
“什麼布?”
“做口罩用的!”
王有才拿出手機,翻出一段視頻。
畫面里,一台機器正在運轉,白色的布料不斷從滾筒上卷起。
“現在全國都在搶這東西,價格一天一個樣。年前沒人搭理的貨,現在有人拿著錢到處求貨。”
陳大生來了興趣。
“你也在做?”
“跟朋友合伙,投了一點。”
陳大生看了眼那輛嶄新的卡宴。
“賺了不少吧?”
“還行。”
王有才笑了笑,沒有細說。
越是這樣,陳大生反而越好奇。
“王哥,這生意難不難做?”
“真正做出合格的熔噴布,設備、原料、工藝都得跟上。不過現在市場缺貨,只要質量過關,根本不愁賣。”
“那機器貴不貴?”
“現在漲價了。小設備二三十萬,大一點的得更多,還得算原料、場地和人工。”
陳大生心里盤算了一下。
“那不得投進去幾十萬?”
“做生意哪有不投錢的?”
王有才指了指自己的車。
“你看我以前做塑料原料,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也攢不下多少。這回就是趕上了。”
陳大生低頭盤算。
幾十萬不是小數目。
可如果真像王有才說的那樣,行情這麼好……
“利潤能有多少?”
王有才笑了。
“行情好的時候,一天賺的比以前一個月都多。”
說著,他翻出幾張最近的訂單照片,遞給陳大生。
“現在的問題不是有沒有人買,是能不能做得出來。”
陳大生盯著手機上的數字,看了好一會兒。
“那你們還招合伙人不?”
“怎麼,你也想干?”
“先問問。”
王有才看著他,笑道︰
“我有個朋友正準備再上一台小設備,手里缺點資金。你要真有興趣,可以一起去看看。”
“投多少?”
“看你想佔多少。十幾二十萬也能談。”
陳大生心里一動。
他以前倒騰木材,也不是沒見過幾十萬的貨款。
只是這次不同。
木材能看、能摸,進貨賣貨,他多少懂些門道。
可熔噴布是什麼,他今天還是第一次听說。
“這東西以後不會跌價吧?”
“肯定有風險。”
王有才倒也沒有把話說滿。
“可現在口罩需求這麼大,誰知道這行情還能熱多久?做生意就是這樣,機會來了,猶猶豫豫,回頭只能看別人賺錢。”
陳大生皺起眉頭。
他想起這幾個月停擺的生意,又想起姐姐坐在家里敲鍵盤,一個月就能拿三四千塊錢。
再看看眼前的保時捷。
同樣都是做生意,差距怎麼就這麼大?
“王哥。”
“嗯?”
“你那朋友的機器,什麼時候能看?”
“明天就行。”
王有才看了他一眼。
“不過我先說好,投資不是小事,你自己得想清楚。”
陳大生把煙頭掐滅。
“知道,幾十萬呢,我又不是三歲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