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初。
劍橋小學的操場上,正在舉辦一年一度的秋季運動會。
廣播里循環播放著《運動員進行曲》。
激昂的旋律混著各班加油聲,把整個操場吵得像一鍋燒開的水。
一年級一班的方陣前,氣氛格外凝重。
馬上要進行集體項目。
八字長繩。
班主任王老師穿著厚羽絨服,手里拿著點名冊,站在隊伍旁邊給大家打氣。
“別緊張!”
“就像平時練習那樣!”
“餃接要快!”
“誰也別掉鏈子!”
陳安岸縮著脖子,雙手插在兜里,只打算在旁邊當一個合格的觀眾。
可就在比賽開始前,體委忽然急匆匆跑了過來。
“陳安岸!”
“干嘛?”
“王旭肚子疼去廁所了,你頂上!”
“我?”
“對啊。”
“我不是負責喊加油的嗎?”
“喊什麼加油!人不夠了!”
體委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拽到了隊伍後面。
陳安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
斷後。
非常不吉利。
操場中央那根正在被兩個老師掄起來的長繩。
“啪!”
“啪!”
“啪!”
粗重的麻繩一次次抽在塑膠地面上,發出干脆又沉悶的聲響。
陳安岸看著那根繩子,腦子里已經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十幾種失敗畫面。
旁邊的周揚倒是一臉興奮,搓著手,腳尖一點一點地蹦。
“安岸,你咋不熱身?”
“我在觀察節奏。”
“觀察啥?”
“進去,跳,出來,不就完了?”
“嗯。。。。”
哨聲響了。
比賽開始。
前面的小豆丁們一個接一個沖了進去。
姿勢五花八門。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毫不猶豫。
“快!”
“下一個!”
“跟上!”
王老師在旁邊急得聲音都變尖了。
周揚排在陳安岸前面。
這小子雖然平時不怎麼靠譜,可跳長繩居然很靈活。
他盯著繩子揚起的瞬間,像一條小泥鰍一樣鑽了進去。
一跳。
一跑。
順利出來。
還得意地回頭喊了一聲︰
“安岸!快!”
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沖。
可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他沒有動。
“空繩!”
旁邊負責計數的老師喊了一聲。
繩子空甩了一圈。
節奏斷了。
王老師一下急了。
“陳安岸!”
“你愣著干什麼!”
“進去啊!”
陳安岸臉上一熱。
他真的有點腳軟。
“安岸!沖啊!”
隊伍後面的張偉急得大喊。
陳安岸咬了咬牙。
算了。
丟人就丟人。
他趁著繩子再次揚起,硬著頭皮沖了進去。
“啪!”
繩子落地。
陳安岸笨拙地跳了一下。
沒絆倒。
但時機還是晚了。
繩子擦著他的後背飛過去,火辣辣地帶了一下。
可他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後面就傳來一聲慘叫。
“哎喲!”
張偉被他的節奏晃了一下。
原本該沖進去的時候猶豫了,等他再沖時,繩子剛好落下。
小胖子腳脖子被繩子一絆,整個人往前一撲。
啪嘰。
結結實實一個大馬趴。
操場邊瞬間響起一片驚呼。
“停!”
裁判老師吹哨。
“重新起繩!”
王老師臉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體委沖過去把張偉扶起來。
張偉褲子膝蓋那里沾了一大片灰,手掌也擦紅了。
他疼得齜牙咧嘴,卻第一時間低頭看自己的腿。
“還能跳嗎?”王老師問。
張偉吸著鼻涕點頭。
“能。”
他其實疼得眼圈都有點紅了。
可這麼多人看著,他硬是沒哭。
陳安岸站在旁邊,張了張嘴。
他想說,是我的問題。
可話到了嘴邊,又像被什麼堵住了。
比賽重新開始。
可節奏已經亂了。
後面的孩子一個接一個犯錯。
有人搶跑。
有人慢了。
等最後哨聲響起,一年級一班的成績已經沒法看了。
……
頒獎的時候。
隔壁班舉著獎狀,歡呼得像過年。
一年級一班這邊卻安靜得像剛寫完一張數學卷子。
幾個勝負欲強的女生紅著眼眶。
體委氣呼呼地站在隊伍前面,想罵人,又不敢對陳安岸發火,最後只能瞪向張偉。
“都怪你摔倒!”
張偉低著頭,揉了揉自己的膝蓋,沒吭聲。
他平時嘴碎。
這時候卻安靜得厲害。
陳安岸站在旁邊,看著他褲腿上的灰,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不是他。”
聲音不大。
但附近幾個人都听見了。
體委愣了一下。
“啥?”
陳安岸看著他。
“剛才是我慢了。”
“他是被我晃的。”
體委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偉也抬起頭,臉上還掛著一點委屈。
“算了。”
“反正摔都摔了。”
陳安岸蹲下來,幫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灰拍不干淨。
膝蓋那里已經紅了一塊。
“疼嗎?”
“廢話。”
“那你剛才沖進去的時候,想過會摔嗎?”
張偉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誰跳繩之前想摔跤啊?”
“那會兒光想著跳過去就能拿獎狀了。”
“想那麼多,還敢跳嗎?”
“也是。”
“悟空。”
“干嘛?”
“請你吃辣條。”
“真的?”
“嗯。”
“衛龍?”
“行。”
“還要唐僧肉。”
“你別太過分。”
張偉立刻恢復了一點精神,揉著膝蓋站起來。
“那就半包唐僧肉。”
陳安岸看著他一瘸一拐,卻依然能為了辣條重新快樂起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安岸,快點!”
他一瘸一拐,走得卻比誰都急。
“再晚小賣部該關門了!”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