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当天的清晨,客厅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战役。
地上堆着三个巨大的红白蓝编织袋。
一个装衣服。
一个装腊肠、茶叶、洗发水和乱七八糟的年货。
还有一个最沉,里面塞着泡面、饼干、水杯、搪瓷饭盒,以及沈慧临时又想起来要带回去的几件旧毛衣。
陈大强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按着编织袋,额头青筋都快冒出来了。
“沈慧,这真塞不下了。”
沈慧头也不抬。
“再压一压。”
“再压拉链就崩了。”
“崩了就拿绳子捆。”
“那你自己塞吧!”
“你没看到我正忙着呢吗?”
小宝此刻正光着屁股在沙发上乱爬,死活不肯穿那条厚棉裤。
“哇,我不穿这个!扎人!”
沈慧一手拿着棉裤,一手还要护着眉眉。
她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伸着手,试图去抠墙角那个插座孔。
“眉眉!手拿开!”
沈慧吼完妹妹,又转头去抓小宝。
“小宝,再跑打屁股!”
小宝爬得更快了。
陈安岸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最后几桶红烧牛肉面塞进编织袋缝隙里,走过去,伸手把还在蹬腿的小宝捞了起来。
“小宝乖,穿上裤子,哥给你剥大白兔奶糖吃。”
小宝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泪汪汪地看着大哥。
“真的?”
“真的。”
小宝立刻老实起来。
陈安岸趁机把那条厚棉裤给他套上,又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眉眉立刻凑了过来,抱着他的腿。
“哥,我也要。”
“都有。”
陈安岸剥开两颗糖,分别塞进两张嗷嗷待哺的小嘴里。
世界终于安静了。
两口子终于把最后一个编织袋捆好,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出发!”
陈大强负责两个最重的编织袋,肩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整个人像一头被年货压弯了腰的骆驼。
沈慧胸前兜着小宝,手里提着装泡面和水杯的袋子。
陈安岸背着自己的小书包,手里死死牵着眉眉。
眉眉嘴里含着糖,走路还不老实,一会儿想摸路边的雪,一会儿想去踩水坑。
沈慧回头叮嘱:
“安岸,看好妹妹,千万别松手!”
“知道。”
陈安岸握紧了眉眉软乎乎的小手。
“丢不了。”
第一道难关,是打车。
这时候的出租车,远远看见一家五口和三个巨型编织袋,基本都会默契地加速离开。
陈大强站在路边,连拦了三辆。
第一辆停都没停。
第二辆摇下窗户看了一眼行李,摆摆手走了。
第三辆倒是停了,可司机一听去火车站,又看了看那三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脸上写满了拒绝。
“这装不下吧?”
陈大强立刻说:
“装得下,装得下。”
司机还是犹豫。
陈大强咬咬牙。
“加二十。”
司机看了他一眼。
“行,上吧,快点。”
“好好好,太感谢了师傅。”
一家人开始装车。
后备箱塞不下,陈大强就把一个编织袋横着塞进后座脚边,自己半边屁股悬在座位外面。
沈慧抱着小宝。
陈安岸抱着眉眉。
一家人被压成一块人肉饼干,朝火车站蠕动。
眉眉被挤得脸都贴在陈安岸胳膊上。
“哥,我变扁了。”
陈安岸忍着笑。
“忍一忍,扁了也能回家。”
到了火车站广场,难关才真正开始。
人太多了。
广场上全是人。
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纸箱,还有人直接坐在编织袋上吃包子。
广播声、喊人声、孩子哭声、出租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音汤。
小宝被吓哭了,趴在沈慧怀里嚎。
眉眉却完全相反。
她兴奋得眼睛发亮,看见什么都想去摸。
“哥,那是什么?”
“卖茶叶蛋的。”
“哥,那是什么?”
“卖地图的。”
陈安岸一边回答,一边把她往自己身边拽。
人潮一挤,眉眉差点被旁边一个拖行李的人带偏。
陈安岸手上一紧,立刻把她拽回来。
“别乱跑。”
眉眉被吓了一下,终于老实了点。
前面,陈大强扛着编织袋开路。
他平时不算特别高大,但这时候却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在人群里挤出一条缝。
“大宝,跟紧!”
“跟着呢!”
陈安岸牵着眉眉,贴着沈慧往前走。
终于,他们挤到了检票口。
列车员的大嗓门像锣一样响。
“票拿手里!小孩量身高!”
检票口旁边立着一根红线杆。
三岁的小宝不用说,离红线还差一大截。
眉眉站过去,也没到线。
轮到陈安岸时,问题来了。
他这半年吃得好,个子蹿了一点,站在红线旁边,刚好在边缘晃荡。
陈安岸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屈了屈膝。
能矮一点是一点。
列车员瞥了他一眼。
陈大强却已经把第三张票递了过去。
“这孩子有票。”
陈安岸愣了一下。
列车员接过票,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有票就走。”
陈安岸直起膝盖,跟着往里走。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进了站台,绿皮火车正停在那里,车身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车头方向喷着白气。
空气里混着煤烟味、铁轨味、泡面味,还有人群身上厚棉衣闷出来的味道。
“8号车厢,快!”
陈大强看了一眼票,立刻带头往前走。
站台上到处都是人。
有的人已经开始从车窗往里递行李。
终于找到车厢。
上车。
绿皮火车的踏板很高,车门口又挤满了人。
陈大强先把一个编织袋甩上去。
袋子卡在车门边。
后面有人急了。
“快点啊!”
陈大强脸一沉,没回头,只把袋子往里狠狠一推。
“急什么,谁不是回家!”
车门口安静了一瞬。
他又把第二个编织袋递上去,自己先爬上车,再转身去接沈慧。
沈慧胸前兜着小宝,动作笨重,脚刚踩上踏板,身后的人潮就往前涌。
陈大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慢点!”
陈安岸在下面牵着眉眉,感觉有人从后面撞了他一下。
眉眉小手一滑,差点松开。
陈安岸心里一紧,立刻把她拽到自己身前,用胳膊护住。
“眉眉,抱紧我。”
眉眉吓得点头。
下一秒,陈大强已经伸手下来,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了上去。
轮到陈安岸,他背着小书包,手脚并用爬上踏板。
脚刚踩稳,身后的风和人声就一起涌了上来。
他终于进了车厢。
狭窄的过道里,全是行李、棉衣和人。
有人在找铺位。
有人已经开始撕泡面调料包。
他们买的是三张硬卧。
两张下铺,一张中铺。
陈大强一路护着他们挤到铺位边,把三个编织袋塞到床底。
塞一个,卡一下。
再踹一脚。
终于全部塞进去后,他整个人瘫坐在下铺上,像刚从战场上退下来。
“呼。”
沈慧也坐下了,脸色发白,胸前的小宝还在抽抽噎噎。
眉眉倒是恢复得很快,爬到下铺上,跪在窗边看外面。
“哥,火车什么时候动?”
“快了。”
陈安岸把小书包摘下来,塞到枕头边。
没多久,车身猛地一震。
“哐当。”
火车动了。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
人群、灯牌、卖茶叶蛋的小摊、站在风里的列车员,一点一点被甩在后面。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
陈大强还在弯腰整理床底的编织袋,沈慧正低头哄着小宝,眉眉趴在窗边,脸贴着玻璃看外面。
车厢里很挤,很吵,泡面味已经开始飘出来。
可一家五口终于上了车。
一个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