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下高速，沿着通往村里的老路往前开。
陈大强摇下车窗，一股咸湿的海风灌了进来，混着泥土和柴火的气味。
前方是进镇前的收费站。
“四十块。”
收费亭里的中年女人低头撕票，说着带有浓重乡音的普通话。
陈大强递过去一张五十，笑着说：
“咱厝人，回来过年咯。”
女人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他两眼。
“大强？”
“是我。”
“哎哟，今年自己开车回来啦？”
“刚买的，开车方便。”
陈大强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脸上故作平静，嘴角却压不住。
“在外面发财了吧？”
“混口饭吃。”
女人看了一眼锃亮的车身，笑道：
“你这口饭可不小。”
后面的车按响喇叭，她赶紧把零钱递出来。
“快走吧，你爸妈这几天逢人就说你要回来。”
陈大强一脚油门，驶出收费站。
在外面，他只是一个做木材生意的小老板。
可过了这道收费站，听见那句熟悉的“咱厝人”，他就又成了村里那个混出头的陈大强。
……
车刚到院门口，鞭炮便响了起来。
烟雾里，爷爷穿着深色夹克站在门前，奶奶围着洗得发白的蓝围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爸！妈！我们回来了！”
陈大强推门下车，站在黑色别克旁，腰杆挺得笔直。
爷爷绕车看了一圈，敲了敲车门。
“车不错，多少钱？”
“落地快三十万。”
爷爷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院外几个邻居已经围了过来。
“大强是真发财了。”
“老陈家现在有福气。”
这些话落进陈大强耳朵里，比什么都顺耳。
眉眉和小宝扑进奶奶怀里，陈安岸背着书包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小叔身边的女人身上。
女人个子很高，扎着高马尾，皮肤被晒成小麦色，眉眼间透着一股爽利。
“大宝，这是你婶婶郭佳慧。”陈大强说道，“你小叔暑假结的婚，那时候你们没回来。”
“婶婶好。”
郭佳慧笑着塞给他一个红包。
“这就是大宝啊？长得真俊，像大嫂，不像你们陈家这几个黑炭头。”
小叔陈大生站在旁边傻乐，引得众人一阵笑。
只有陈安岸没笑。
他记得这个女人，也记得她进门以后，那些分家、争吵和说不清的账。
该来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奶奶拉着郭佳慧，故意提高声音：
“我们家佳慧可不是随便娶进门的。彩礼二十万，一分不少，现金装袋子送过去的，给足了娘家面子！”
“二十万？”
沈慧刚从后备箱里拿出东西，听见这个数字，动作顿了一下。
2009年的二十万，已经足够在县城买一套小房子。
陈安岸下意识看向爷爷。
爷爷靠在门边抽烟，神情平静，仿佛奶奶说的不是二十万，只是给家里添了张桌子。
“爸，这钱你出的？”陈大强问。
“不然指望你弟？”
爷爷瞥了小叔一眼。
“媳妇娶进门了，他也该做点正事。”
陈安岸心里微微一沉。
上一世，他只知道爷爷做了几十年木材生意，手里有钱，却从来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
平日里，爷爷一件衣服能穿十年。
可真遇上事，他总能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拿出一笔钱。
盖房有钱。
做生意有钱。
儿子亏了有钱。
如今二十万彩礼拿出来，也没有伤筋动骨。
老爷子那个钱袋子，比所有人想象得都深。
……
晚饭摆在堂屋的大圆桌上。
酒过三巡，爷爷放下筷子。
“今天人都在，我说件事。”
桌上慢慢安静下来。
爷爷先看向陈大强。
“大强，你在绿城的店已经站稳了，城南那边继续交给你。”
随后，他转头看向小叔。
“大生，年后你跟你哥去绿城。”
小叔愣住了。
“我也去？”
“你还想让我养你一辈子？”
爷爷没好气地说道：
“城北刚开了新市场，你和佳慧去那边盘个店。门面钱、压货钱和周转的钱，我来出。”
小叔眼睛一下亮了。
“爸，开店可要不少钱。”
“我做木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爷爷夹了一口菜，继续说道：
“你们兄弟两个，一个守城南，一个做城北，别挤在一个店里互相抢饭吃。”
郭佳慧问：
“那货从哪里进？”
爷爷笑了一下。
“东北那边的场子，我跑了几十年。场长是我一顿酒、一顿饭处出来的关系。”
“只要我这张老脸还在，那边的好货，就得先紧着咱们陈家。”
他说到这里，指了指两个儿子。
“你们把店守好，我在后面给你们撑着。”
“木头不断，生意就断不了。”
陈大强连连点头。
“爸说得对，咱家真正值钱的，就是东北那条货路。”
爷爷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知道就好。店面和车都不值钱，别人拿不到的货，才值钱。”
“只要货在手里，二十万彩礼算什么？生意跑顺了，几个月就回来了。”
小叔端起酒杯。
“爸，你放心，年后我一定好好干。”
“哥，到时候你可得带我。”
“亲兄弟，我还能不带你？”
陈大强笑着和他碰杯。
桌上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奶奶开始盘算什么时候去看门面，小叔说要把店装得气派一点，郭佳慧也问起绿城的房租和生活。
爷爷坐在主位上抽着烟，脸上满是满足。
大儿子已经站稳。
小儿子也娶了媳妇。
只要再给他铺出一条路，兄弟俩一南一北，陈家的生意便算真正立住了。
这盘棋，无论怎么看，都没有输的道理。
资金，他有。
货源，他有。
几十年的人脉，他也有。
只有陈安岸低着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因为他知道，爷爷最看重的那条路，早已经被人盯上了。
几个月前的饭局上，陈大强喝了几杯酒，便把东北林场的位置、场长的名字、拿货的规矩，甚至平时送什么礼，全都说给了刘二。
没有留下一点秘密。
爷爷以为，只要自己还在，好货便会一直留给陈家。
可生意场上的交情，从来不是刻在石头上的。
几十年的旧情很重。
更厚的红包，也一样重。
此刻，刘二的人或许已经到了东北，正坐在场长家的炕头上喝酒。
爷爷还在安排城南和城北。
陈大强还在保证，要带着弟弟发财。
所有人都觉得，陈家马上要迎来最好的几年。
只有陈安岸看见，那张铺在一家人脚下的地图，已经缺了一块。
钱还在。
人也都在。
可最重要的那条路，已经断了。
“大宝，怎么不吃菜？”
郭佳慧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来，吃块大的。”
“谢谢婶婶。”
陈安岸低下头，把那块裹满糖色的红烧肉放进嘴里。
明明放了不少糖。
可嚼到最后，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