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双龙小学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小卖部的生意也跟着火了起来。
每天放学铃一响，十平方米不到的小店便会被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老板，给我来张十块的米币卡！”
“我要多多卡！”
“有没有红宝石的？”
柜台后面，老板一只手抓辣条，一只手翻充值卡。红色、蓝色、绿色的塑料卡片从玻璃柜下面一张张抽出来，像一张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这段时间，双龙小学的学生分成了两拨。
男生们大多挤在《摩尔庄园》里，养拉姆、做任务、比职业，谁头顶着“超级拉姆”的金色标志，谁在班里说话都能大声几分。
女生们则扎进了《奥比岛》。
衣服、家具、花园、小岛，都是新的战场。
昨天还在比谁的自动铅笔好看，今天已经开始比谁的虚拟裙子更贵。
成年人追珠宝，孩子追充值卡。
看起来隔着一整个世界，其实也没差多少。
……
四年级三班。
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老师才走出教室，张伟便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米币卡。
他把卡片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桌上，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开始刮背后的银色涂层。
“沙沙沙……”
他的动作极其虔诚。
银屑落满桌面。
密码终于露了出来。
张伟举起卡片，激动得脸上的肉都跟着抖。
“陈安岸，快看！”
“看什么？”
“超级拉姆！”
他拍了拍胸口。
“今晚我就去充。明天开始，我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陈安岸正在转圆珠笔，闻言瞥了他一眼。
“十块钱买两个里脊肉饼，还能剩钱买瓶汽水。”
“吃进肚子就没了。”
“充进游戏也没了。”
“那不一样！”
张伟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超级拉姆能飞，还有专属道具。隔壁班那个小胖天天跟我炫耀，说他的拉姆有多厉害。等我充上，他算个屁。”
“你们俩的战争，成本还挺高。”
“你懂什么，这叫尊严。”
张伟鄙视地看着他。
“现在班里谁还没个摩尔庄园账号？大家下课都聊Smc职业，你连话都插不上。你已经被时代抛弃了。”
陈安岸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的童年回来了。
童心却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安岸。”
一道软绵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小满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
她今天扎着两条马尾，发梢随着动作一晃一晃，脸上还带着明显的讨好。
“干什么？”
陈安岸警惕地看着她。
“先说好，我没有奥比岛账号，也不给你充红宝石。”
“谁要你充钱了。”
林小满皱了皱鼻子，从作业本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写着一串歪歪扭扭的账号和密码，旁边还画了一件蓬蓬裙。
“你晚上帮我上一次奥比岛。”
“为什么？”
“打工。”
“你自己不能打？”
“我妈只让我周末玩半个小时。”
林小满压低声音，朝前排看了一眼。
班长正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
“她买了新的梦幻公主裙。”
林小满小声说道。
“中午还在游戏广场上截图，给全班女生看。她说我那套衣服像菜市场买的。”
陈安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位班长扎着高马尾，坐得笔直，桌边围着一圈女生，颇有几分众星捧月的气势。
“所以你准备怎么报仇？”
“我看中了一套魔法少女装。”
林小满认真地指了指纸上的裙子。
“你帮我打几天工，攒够金币，我周末买下来。到时候我也去广场截图。”
“然后呢？”
“然后站她旁边。”
林小满说这句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那种小学生之间单纯又执着的胜负欲，几乎从脸上溢了出来。
“你找张伟。”
“他只会玩摩尔庄园。”
“那就别买。”
“陈安岸！”
林小满抓住他的袖口，使劲晃了几下。
“你打字那么快，电脑又厉害，帮我一下怎么了？我请你吃辣条。”
“一包？”
“两包。”
“没兴趣。”
“三包！”
“我要看电视。”
林小满愣住了。
“什么电视？”
“《灌篮高手》。”
“那不是很久以前的动画片吗？”
“还有《名侦探柯南》。”
“也很老。”
林小满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现在大家都玩奥比岛和摩尔庄园，你怎么天天找以前的东西看？”
她想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最贴切的形容。
“陈安岸，你活得像个退休老大爷。”
张伟在旁边哈哈大笑。
“对，他就是老大爷。别人上网玩游戏，他上网看樱木花道。”
“你懂什么。”
陈安岸把书本塞进书包。
“经典。”
“老掉牙就是老掉牙。”
林小满把那张账号纸抢了回去，朝他做了个鬼脸。
“不帮就不帮，我去找别人。”
她气呼呼地转过身，没过几秒，又偷偷回头补了一句：
“三包辣条，最后一次机会。”
“不干。”
“哼！”
……
放学路上，夕阳将几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边音像店的喇叭里正放着《喜羊羊与灰太狼》的主题曲。
几名低年级学生围在扭蛋机前，拍着透明外壳大呼小叫。旁边的小卖部门口，张伟还在向同学展示那张已经刮开的充值卡。
“明天你们上线看，我的超级拉姆肯定比小胖的帅！”
另一边，林小满和两个女生走在一起，认真商量怎样才能最快攒够一条裙子的钱。
她刚才还信誓旦旦说再也不理陈安岸，这会儿却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陈安岸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在最后。
……
回到家，客厅里空荡荡的。
沈慧还在店里对账。
陈大强也没有回来。
陈安岸打开电脑，桌面上摆着几个游戏图标。他的鼠标从《摩尔庄园》旁边划过，没有停下。
他打开视频网站，找到画质有些模糊的《灌篮高手》。
缓冲了一会儿。
熟悉的音乐从旧音箱里响起。
屏幕上，红头发的樱木花道站在球场中央，依然张扬得像一团烧不灭的火。
陈安岸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咪咪虾条，撕开包装，一根一根往嘴里送。
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零食。
如今重新尝起来，咸咸的，脆脆的，和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
屏幕里的樱木花道还在奔跑。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属于2009年的夜晚，正慢慢笼罩这座城市。
有人急着奔向新的生活。
有人忙着把旧东西换掉。
只有陈安岸坐在电脑前，安静地把那些被时间带走的东西，一件一件，重新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