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初一新生来说,开学后的第一堂课是军训。
领到迷彩服的那一刻,陈安岸便意识到,这七天恐怕不会好过。
衣服不知道是用什么布料做的,硬得像纸板,糙得像砂纸,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新布混着仓库灰尘的味道。袖口、裤腰和腋下的接缝尤其硌人,稍微活动一下,便在皮肤上来回摩擦。
张伟站在宿舍里,憋红了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塞进那条明显小了一号的裤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被绷得笔直的裤腿,又小心翼翼地抬了抬脚。
“这哪是迷彩服啊?”
张伟夹着腿,表情十分忧伤。
“这分明是一套刑具。尤其是裤裆这一块,对我怀有非常强烈的敌意。”
陈安岸没笑多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军训安排,又拿出那台白色三星手机,点开天气预报。
七天军训。
六天晴。
唯一的一天多云,还是最后的阅兵式。
张伟凑过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倒在硬板床上。
“苍天啊。”
……
第二天上午。
烈日当头。
操场被晒得发白,塑胶跑道散发着一股被烘烤后的橡胶味。远处的空气在热浪中微微扭曲,连教学楼看起来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水。
“立正!”
教官的吼声在操场上炸开。
几十名学生猛地并拢脚跟。
“抬头!挺胸!两手贴紧裤缝!”
陈安岸站在方队里,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来,钻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下意识想眨眼,却硬生生忍住了。
教官正背着手,从队伍前方缓缓走过。那张脸黑得发亮,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专门搜寻谁在偷懒、谁在乱动、谁的膝盖没有绷直。
陈安岸前面不远处站着林小满。
学校发的迷彩帽有些大,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只露出通红的脸颊和尖尖的下巴。
她显然提前涂过防晒霜,脸上白一道红一道,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掉,却始终咬着嘴唇没有动。
至于张伟……
已经快熟了。
短短半小时的军姿,漫长得像一个下午。
脚底板被晒热的地面烘得发麻,膝盖酸得像灌了醋,后背的汗水一层叠着一层,流进裤腰里,连抬手擦一下都成了奢望。
等到上午训练终于结束,队伍刚刚解散,张伟便一屁股坐在树荫底下,抱着水壶猛灌。
他喘着粗气,眼神却异常认真。
“以后谁再跟我说青春是美好的,我就把他送到这里来站军姿。”
……
每天晚上熄灯前的那一小段自由时间,成了七天里唯一的安慰。
房间灯一关,聊天声渐渐低下去。
陈安岸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台白色手机。
三星Galaxy S2。
这是沈慧淘汰下来的旧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被窝里。
陈安岸调低亮度,连上移动数据,打开浏览器,登录淘宝卖家后台。
页面转了几秒。
数据弹了出来。
今日访客:1582。
今日成交:126单。
今日收入:318.50元。
陈安岸盯着屏幕,原本因为军训而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三百多。
他被太阳晒了一整天。
店铺却一刻也没停。
这大概就是互联网最迷人的地方。
“叮咚。”
旺旺弹出一条消息。
“老板,笔刷收到了,太好用了!我明天交作业,真是救命了!已经五星好评!”
陈安岸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紧接着,后台又跳出几个成交提醒。
两块五。
五块。
八块。
金额都不大,却像雨点一样,一滴一滴落进账户里。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
军训进入第三天后,所有人都明显黑了一层。
第四天,队伍里已经没人有力气抱怨。
第五天,张伟的迷彩服上出现了一圈白色盐渍。
第六天,连林小满都学会了在教官转身时,用最快的速度抖一下发麻的腿。
到了最后一天,所有人的动作居然真的有了些模样。
下午,阅兵式开始前,黑脸教官背着手,在方队里来回踱步。
操场上的热浪依然滚滚,几百名学生站得笔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都给我站好了!”
教官猛地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们累!我也知道你们想上厕所!”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迅速憋了回去。
教官瞪着眼睛,扯开嗓子,吼出了那句让陈安岸两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在这里,没有厕所!”
“有尿给我蒸发!有屎给我压缩!”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几百人的吼声同时响起,震得操场边的树叶都仿佛抖了一下。
这声音里没有多少豪情,更多的是一种认命之后的悲壮。
陈安岸站在队伍中间,任由汗水从鬓角流进领口。
他一动不动。
旁边的张伟居然也站得笔直。
一只不知好歹的苍蝇落在他的鼻尖上,来回爬了两步。
张伟眼睛瞪得滚圆,鼻翼微微抽动,却愣是没有抬手。
他试图用眼神杀死那只苍蝇。
苍蝇大概也感受到了杀气,停留片刻,终于振翅飞走。
张伟的眼神里,顿时多出几分胜利者的骄傲。
……
下午四点,阅兵结束。
解散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原本整齐的方队瞬间垮塌。
七天绷紧的皮筋,终于断了。
陈安岸刚想找个地方坐下,主席台上的广播却再次响起。
“下面公布本次军训优秀标兵名单。”
操场上的学生稍微安静下来。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
“七年一班,李志远。”
“七年二班,周晴。”
“七年三班……”
广播停顿了一下。
“张伟。”
陈安岸猛地转过头。
张伟也愣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满脸不可思议。
“我?”
“张伟,叫你呢!”
“快上去!”
“标兵同志,别发呆了!”
张伟被几名男生推了一把,这才踉踉跄跄地跑向主席台。
他的动作起初还有些慌乱,可走到台阶前时,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来,整理了一下帽子,又用力挺直腰板。
领奖台上的张伟,和七天前那个被裤裆勒得满脸忧伤的胖子,仿佛变成了两个人。
他的脸被晒得黑中发亮,迷彩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胸口和后背凝结出一层白色盐霜。
可他站得很直。
大红色的荣誉证书捧在胸前,嘴角咧开,露出一排在黑脸衬托下白得发光的牙齿。
他是七年三班的军训优秀标兵。
全校只有十个。
那些流过的汗,终于变成了一张能被他捧在手里的东西。
张伟从主席台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证书举到陈安岸面前。
“看见没有?”
他扬着下巴,极力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以后请叫我张标兵。”
陈安岸点了点头。
“好的,张标兵。”
张伟更加得意。
“今晚我请客,一人一根烤肠。”
“标兵就请烤肠?”
“再加一瓶汽水,不能更多了。荣誉无价,但零花钱有限。”
……
回家时,陈安岸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寸步难行。
两条腿像是借来的,膝盖发软,大腿内侧被磨得火辣辣的,每迈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走到燕归碧小区楼下,他仰头看了一眼五楼,第一次觉得自家的楼层高得离谱。
“这哪是回家……”
“这是登珠穆朗玛峰吧。”
他抓住楼梯扶手,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挂在胳膊上,一级一级往上挪。
走到三楼时,正好碰见下楼买菜的邻居大妈。
大妈看着他那龇牙咧嘴、走一步喘三口气的模样,吓了一跳。
“安岸,你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陈安岸艰难地摆摆手。
“没事,军训。”
大妈恍然大悟。
“军训好啊,锻炼身体!”
陈安岸挤出一个笑容。
……
洗完澡后,他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整整黑了两个色号。
脖子上有一道格外明显的分界线,上面是晒黑的皮肤,下面依旧白净,像戴了一圈隐形项链。
肩膀、脚底和大腿仍旧酸痛。
七天军训当然不可能真把一个人练成钢筋铁骨。
可镜子里的少年,眼神确实比开学时亮了些。
“叮咚。”
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陈安岸拿起来,划开屏幕,点进手机qq。
空间图标上多了一个红点。
第一条说说来自林小满。
配图是在台灯下拍的一只手。
原本白净的手背已经晒成了浅褐色,五根手指却还顽强地比出一个剪刀手。
文字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标点和表情:
“虽然黑成碳了,但是本姑娘觉得自己变强了!再见军训!从明天开始,谁也不许叫我娇气包![奋斗][奋斗][太阳]”
说说刚发出不到一分钟,下面已经有了几个赞。
第一个点赞的人果然是张伟。
他的qq昵称也刚刚改过。
低调の张标兵。
评论区里,他抢到了沙发。
“以后伟哥罩着你们!有事报我的名字![酷]”
祝可儿回复:
“小满真的黑了好多,不过还是很漂亮![加油][加油]”
徐风只有简短的一句:
“大家都黑了……”
陈安岸看着屏幕,不由得笑了。
七天军训结束了。
属于他们的初中生活,才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