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暑假的第三天，陈家发生了一起“命案”。
死者，是那台陪了陈安岸整整七年的台式电脑。
那天下午，陈安岸正准备把这学期整理好的几套矢量素材打包上传。
机箱里忽然传出一阵“嗡嗡嗡”的轰鸣。
声音越来越大。
下一秒。
“滋啦——”
一声短促的电流声响起。
屏幕猛地闪了一下。
黑了。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慢慢飘出来。
陈安岸盯着黑掉的显示器伸手拔掉电源，又拍了拍已经发烫的机箱外壳。
“辛苦了。”
从小学一直陪他用到初一。
这些年，这台电脑不仅被他拿来上网、做图、开淘宝店，还经历过无数次通宵挂机和高负荷运转。
能撑到今天，已经算寿终正寝。
好在陈安岸没有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习惯。
重要文件早就做了备份。
一部分存在刚兴起没多久的百度云盘里，一部分放在那个挂在钥匙扣上的金士顿U盘里。
晚饭时，陈安岸顺势提出了买新电脑的申请。
“不买。”
陈大强嘴里叼着牙签，拒绝得非常干脆。
“那玩意儿除了打游戏还能干啥？”
“坏了正好。”
“省得你一天到晚趴电脑跟前，把眼睛都看坏了。”
他说着，还顺手指了指陈安岸鼻梁上的眼镜。
“你看看，这不都近视了吗？”
“电视上天天说，现在小孩都有网瘾，得戒。”
陈安岸夹了一口菜。
“我下学期就初二了，有时候得上网查资料。”
“查啥资料非得用电脑？”
陈大强立刻反问。
“新华书店没书啊？”
“再说了，你妈又不用电脑，我也不用。买回来还不是你一个人玩。”
虽然最近陈大强手头比以前宽裕不少，可在这种他认为“完全没必要”的东西上，依旧抠得十分坚定。
陈安岸并不意外。
所以他根本没继续争。
而是放下筷子，换了个话题。
“行。”
“不买就算了。”
“不过爸，暑假两个月呢，我天天在家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陈大强抬起头。
“那你想干啥？”
“我想找个暑假工。”
“发发传单，帮人搬搬东西什么的。”
“早点接触一下社会。”
“顺便赚点零花钱。”
陈大强拿牙签的动作顿住了。
“你？”
“打暑假工？”
“嗯。”
陈安岸一本正经地点头。
“反正在家也闲着。”
陈大强足足看了他几秒。
随后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惊讶变成了欣慰。
好儿子啊。
终于知道钱不好挣了。
“行！”
“这个想法好！”
“男孩子就是得早点出去吃点苦。”
“不然天天坐家里，还以为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说着，陈大强竟然难得大方了一次。
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红色百元钞票，拍在桌上。
“拿着。”
“就当启动资金。”
“谢谢爸。”
陈安岸接过钱。
表情十分乖巧。
心里却已经把明天的行程安排好了。
……
第二天早上。
陈安岸背着书包出了门。
里面装着水杯、U盘，以及刚配没多久的眼镜盒。
太阳已经很毒。
才九点多，水泥路面便开始泛着刺眼的白光。
陈安岸一路走出小区。
没有去商场。
更没有去什么培训机构门口领传单。
那种顶着三十多度的太阳，被人嫌弃、被保安撵，一天最后赚几十块钱的活儿……
谁爱干谁干。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了离家两个街区外的一条老巷子。
巷子很窄。
两边都是上世纪留下来的旧居民楼。
空调外机往下滴着水。
墙上贴满了办证、疏通下水道和出租房子的牛皮癣广告。
走到巷子最里面。
一栋老居民楼二楼的窗户常年拉着厚厚的窗帘。
楼梯口没有招牌。
只有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红纸。
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上网，二楼。
陈安岸顺着楼梯走上去。
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红烧牛肉方便面、烟味、汗味、脚臭和空调冷气的复杂气息迎面扑来。
味道很难形容。
但只要是那个年代钻过黑网吧的人，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屋里拉着窗帘。
明明外面艳阳高照，里面却昏暗得跟傍晚一样。
几十台电脑挤在一起。
键盘声、鼠标声、耳机里漏出来的枪声，还有玩家时不时爆发出的叫骂声，混成了一锅乱糟糟的噪音。
“左边！左边有人！”
“艹！又被阴了！”
“A点下包！”
“盖伦你会不会玩啊！”
陈安岸走到吧台。
“网管，开台机子。”
“老位置。”
他拍了一张十块钱过去。
顶着鸡窝头、眼圈发黑的网管连头都没抬。
“5号机。”
“五小时。”
“两块一小时。”
“嗯。”
陈安岸走到最角落。
坐下。
左边是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正戴着耳机疯狂玩《穿越火线》。
“爆头！”
“卧槽！”
“又爆一个！”
右边坐着个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的小学生。
屏幕上的盖伦被三个人追得满地图乱跑。
陈安岸坐在中间。
面无表情。
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
先擦键盘。
再擦鼠标。
最后又把桌子边缘擦了一遍。
这才开机。
插上U盘。
电脑启动后。
陈安岸直接无视了桌面上一排排《穿越火线》《地下城与勇士》《英雄联盟》的游戏图标。
打开浏览器。
登录淘宝后台。
再打开pS。
刚登上阿里旺旺。
“叮咚——”
“叮咚——”
熟悉的提示音接连响了好几次。
陈安岸点进后台看了一眼。
昨天晚上上传的那套：
“2013欧美简约风淘宝店铺装修全套模板”
卖得相当不错。
19.9元一套。
对于当时大量还沉迷于金色描边、发光字、渐变背景、花纹边框的淘宝店铺来说，这套设计显得异常干净。
大留白。
低饱和。
统一字体。
简洁图标。
没有乱七八糟的闪光特效。
放在那个年代的淘宝页面里，反而格外显眼。
评论区已经出现了不少反馈。
“老板，模板不错，什么时候更新女装版？”
“这个风格看着舒服多了。”
“有没有黑白款？”
陈安岸熟练地处理订单。
又把几个新模板上传。
随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进入工作状态。
屏幕上。
一个又一个图层。
矢量线条。
蒙版。
字体。
配色。
版式。
周围的人在喊打喊杀。
他在调像素。
周围的人在往游戏里充点券。
他的支付宝余额，却在一点点往上涨。
这一坐。
就是五个小时。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下午三点多。
陈安岸保存最后一个文件。
上传。
备份。
退出账号。
又顺手清理掉浏览器记录。
准备下机前，他看了一眼今天整个店铺的数据。
今日成交：37单。
各类素材累计收入：326.4元。
五个小时。
三百多块。
扣掉十块钱网费。
净赚三百一十六块四。
陈安岸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两秒。
很满意。
2013年的绿城。
普通工薪阶层一个月也就三千多块钱。
很多人辛辛苦苦干一天，工资不过百来块。
而他坐在两块钱一小时的黑网吧里。
吹着空调。
做了几个小时图。
一天收入就顶别人好几天。
“哥们儿。”
旁边那个黄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
凑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图层和线条。
他顿时肃然起敬。
“你这玩的啥游戏？”
“咋看着这么复杂？”
陈安岸：“……”
黄毛又眯着眼看了两秒。
“这是外挂后台？”
陈安岸顺手关掉淘宝后台。
拔出U盘。
想了想。
“差不多。”
“在这个地图里刷金币。”
“今天爆率还行。”
黄毛愣了一下。
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
“专业的啊。”
看向陈安岸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面对技术大神时才有的尊敬。
陈安岸背上书包。
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身后很快又传来黄毛的怒吼。
“艹！”
“又被爆头了！”
……
推开单元门。
阳光瞬间砸在脸上。
陈安岸眯了眯眼。
在昏暗的网吧里待了五个小时，再出来的时候，整个世界亮得都有些不真实。
他伸了个懒腰。
走到路边。
正准备回家。
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自己跟家里说的是发传单。
发传单这种活儿，哪有在空调房里吹五个小时还白白净净回家的？
于是陈安岸在太阳底下站了十几分钟。
又绕着街区走了一圈。
直到额头开始冒汗，后背的t恤也微微湿了一层。
他又故意把书包带往肩膀上勒了勒。
让衣服看起来皱巴一点。
最后在路边小卖部花五毛钱买了一根老冰棍。
撕开包装。
叼在嘴里。
这才慢悠悠往家走。
一进门。
他立刻喊了一声：
“爸。”
“我回来了。”
陈大强正在客厅看电视。
一扭头。
就看到儿子满头是汗。
衣服皱皱巴巴。
头发也被汗水粘在了额头上。
顿时心疼起来。
“哎哟。”
“咋累成这样？”
“沈慧！”
“切块西瓜！”
“咱儿子回来了！”
沈慧从厨房探出头。
“今天真发传单去了？”
“嗯。”
陈安岸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下去。
“发了五百多张。”
“腿都快断了。”
陈大强啧啧两声。
赶紧问：
“那一天给你多少钱？”
“不多。”
“几十块。”
陈安岸接过西瓜。
咬了一口。
叹了口气。
“赚钱真难。”
陈大强听得无比满意。
立刻抓住机会开始进行人生教育。
“知道了吧？”
“你爸妈挣钱容易吗？”
“我跟你说，现在你还小，不知道社会多难混……”
陈安岸一边啃西瓜，一边认真点头。
“嗯。”
“确实不容易。”
嘴里这么说。
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发传单的人天天在太阳底下晒。
自己要是连续出去一个星期，结果皮肤一点没黑……
好像也不太合理。
看来明天从网吧出来以后，得多晒半个小时。
谎言这种东西。
既然开了头。
细节就得做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