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绿城,秋意渐浓。
国庆长假刚结束没几天,教室窗外的梧桐已经开始泛黄。
风一吹。
叶子沙沙作响。
下午第一节。
历史课。
赵雅芝抱着一本《中国历史》八年级上册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风衣,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作为学生们私下公认的“灭绝师太”,赵雅芝上课向来利落。
可今天有些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封面。
随后才道:
“翻到第二单元。”
“今天讲第二次鸦片战争。”
赵雅芝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火烧圆明园。
粉笔划过黑板。
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赵雅芝打开ppt。
第一张图片,是如今的圆明园遗址。
断掉的石柱歪斜着立在那里。
灰白。
破败。
下一张。
却是电脑复原出来的圆明园盛景。
楼阁。
湖泊。
一层一层铺开。
底下顿时传来几声小小的惊叹。
“这是圆明园?”
赵雅芝没有接话。
继续往下讲。
“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
“清军战败。”
“圆明园遭到大规模抢掠。”
“带不走的东西,被砸毁、焚烧。”
她讲得比平时还要平静。
只是说到最后一句时,停顿了几秒。
“那场火,烧了很多天。”
教室里彻底没声音了。
几个原本还趴在桌上的学生也慢慢坐直了。
李亮林皱着眉看了半天课本。
终于举起手。
“老师。”
“嗯?”
“那时候北京就这么让人打进来了?”
赵雅芝看向她。
“对。”
“朝廷没有军队吗?”
“有。”
“那怎么……”
“怎么会输成这样?”
赵雅芝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翻回前面一页。
“军队有。”
“人也不少。”
“可武器、训练、组织、制度,全都已经落后了。”
“更麻烦的是。”
她用粉笔轻轻敲了一下黑板。
“当一个国家发现自己落后的时候,别人不会停下来等你。”
范新空忍不住开口。
“可这也差太多了吧?”
“差很多。”
“北京都能让外国军队打进去……”
他皱着眉。
一脸无法理解。
“那时候的人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教室里渐渐响起议论声。
显然。
不止他一个人觉得离谱。
对于2013年的这群孩子来说。
“外国军队一路打进首都。”
“皇帝逃走。”
“皇家园林被抢。”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多少有些超出他们的生活经验。
他们从出生起看到的中国。
电视新闻里,是神舟飞船,是高速铁路,是一座又一座拔地而起的新城。
就连学校门口那条前年还坑坑洼洼的老马路,今年都铺成了六车道。
所以历史书里那个一次次割地、赔款、挨打的国家,对他们来说遥远得有些失真。
张伟盯着课本看了半天。
终于没忍住。
“这也太离谱了。”
旁边有人转过头。
“什么离谱?”
张伟指了指书。
“就这个啊。”
“我知道是真的。”
“但……”
“感觉跟假的一样。”
前面几个男生居然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
“怎么能惨成这样?”
“京城都让人进去了……”
议论声再次起来。
讲台上的赵雅芝却没有制止。
她站在那里。
忽然有些出神。
教了这么多年历史。
她还是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些孩子会觉得“假”?
赵雅芝突然不知道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教室。
最后停在后排。
魏明新的桌角,压着一本卷了边的杂志。
《航空知识》。
杂志封面上。
一艘巨大的灰色军舰正劈开海面。
甲板微微向上翘起。
舰岛旁,一面鲜红的国旗迎风展开。
辽宁舰。
赵雅芝看了几秒。
“魏明新。”
“啊?”
魏明新赶紧坐直。
“那本杂志,给我看看。”
“哦。”
他不知道老师突然要干什么。
赶紧递了过去。
杂志从后排一路传到讲台。
赵雅芝接过。
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把它放到了历史书旁边。
一本是刚刚发下来的历史教材。
一边写着1860年。
另一边,是2012年正式交付海军的辽宁舰。
两样东西安静地摆在一起。
赵雅芝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觉得不可思议。”
“其实也挺好。”
“有些事情,已经离你们很远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低头翻回教材。
张伟却盯着那本杂志看了一会儿。
“老师。”
“嗯?”
“辽宁舰是不是比当年那些洋人的船厉害多了?”
教室里顿时有人笑。
“废话。”
“隔了一百多年呢。”
“你怎么不拿智能手机跟电报机比?”
“我就问问!”
赵雅芝也笑了。
刚才那股压在教室里的沉闷,终于散了一点。
魏明新坐在后排,忍不住接了一句。
“我爸说辽宁舰现在还只是开始。”
“以后肯定还有更大的。”
“你爸又知道了?”
张伟回头。
“我爸看新闻说的。”
“新闻还能骗我爸?”
“那可不好说。”
“滚。”
底下笑成一片。
赵雅芝没有敲桌子。
只是站在讲台上,看着眼前这群十三四岁的孩子。
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赵雅芝重新拿起粉笔。
转过身。
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记住它。
她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但不用永远低着头。
“历史不是让你们天天生气的。”
赵雅芝放下粉笔。
“也不是让你们天天觉得委屈。”
“学它。”
“记得它。”
“然后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就够了。”
她拿起教材。
语气重新恢复成平时那个熟悉的赵雅芝。
“行了。”
“继续。”
窗外。
秋风吹过操场。
旗杆上的红旗被风撑开。
猎猎作响。
陈安岸没接话。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