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
八年级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到了。
这年的冬天格外冷。
路边的梧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风从街口灌进来，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
早上七点半。
陈安岸骑着山地车，缩着脖子混在早高峰里。
绿城冬天的街道不仅堵，还很臃肿。
因为冷，满大街的电动车都挂上了厚厚的挡风被。
红的。
蓝的。
远远望过去，像一床床棉被自己长了轮子，在马路上乱窜。
喇叭声此起彼伏。
陈安岸戴着手套，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脑子里还在默背一会儿要考的历史时间线。
就在经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小路口时。
旁边突然窜出一团红色。
一辆电动车。
车前挂着一床大红牡丹挡风被。
逆行。
速度还不慢。
骑车的人整张脸几乎都缩在围巾和头盔里，直到冲出来才发现前面有人。
“卧槽！”
陈安岸猛地捏住车闸，车把往旁边一拧。
嘭！
两辆车还是撞在了一起。
山地车轮胎在湿冷的路面上一滑。
陈安岸连人带车摔了下去，左脸狠狠擦过对方的反光镜。
火辣辣地疼。
而对面那个骑电动车的更惨。
挡风被把腿裹得严严实实，车一歪，连脚都来不及撑地，整个人直接扑进了路边的冬青丛。
哗啦一声。
枯叶飞得到处都是。
陈安岸顾不上脸疼，赶紧爬起来。
冬天穿得厚，对方又正好掉进绿化带。
那个戴着头盔的中年男人在冬青丛里哼哼了几声，很快也自己爬了起来。
看样子没什么大事。
男人低头一看。
电动车侧壳摔裂了一块。
脸色顿时变了。
“你怎么骑车的！”
他指着陈安岸就骂。
“骑这么快干什么？”
“把我车撞坏了！”
“赔钱！”
陈安岸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上的灰，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
手套上沾了一点血。
他抬头看了男人一眼。
“你逆行撞我，还让我赔钱？”
“谁逆行了？”
“明明是你撞的我！”
男人声音越来越大。
陈安岸懒得跟他争。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五十。
第一场考试八点半开始。
还有四十分钟。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行。”
“先别动车。”
“报警，让交警过来处理。”
男人一愣。
“报什么警？”
“你不是说我撞你吗？”
陈安岸看着他。
“等交警来看看谁逆行。”
“附近路口要是有监控更好。”
“该谁赔谁赔。”
说着，他低头开始拨号。
男人刚才还气势汹汹，一下有点虚了。
“哎呀，大冷天的，至于吗？”
“一个小碰撞。”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
“我不较真。”
陈安岸抬头。
“我还赶着考试。”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逆行撞过来，我车摔了，脸也破了。”
“要不报警。”
“要不你赔我点药钱，我走人。”
男人皱着眉。
“你要多少？”
“五十。”
“什么？”
男人声音又高了。
“五十？”
“你那不就是擦破点皮吗？”
陈安岸点点头。
“那就报警。”
“别别别。”
男人赶紧摆手。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骂骂咧咧地摘下手套，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给给给。”
“算我倒霉。”
陈安岸接过钱。
“以后别逆行了。”
男人瞪了他一眼。
陈安岸扶起自己的山地车，检查了一下。
车把有点歪。
还能骑。
他跨上车，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床大红牡丹挡风被。
脚下一蹬。
重新冲进了寒风里。
……
赶到学校的时候，第一场考试还没开始。
陈安岸推开教室门。
暖气扑面而来。
冷热一激，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回到座位，刚把书包放下。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陈安岸！”
林小满转过头。
“你脸怎么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羽绒服，整个人裹得圆乎乎的。
刚才还在整理文具，这会儿已经直接凑了过来。
陈安岸摸了一下左脸。
“嘶。”
还挺疼。
“没事。”
“路上跟一个逆行的棉被怪亲密接触了一下。”
“撞车了？”
林小满眼睛一下瞪圆。
“你摔哪了？”
“有没有撞到头？”
“那个人呢？”
“人飞绿化带里了。”
“……”
林小满盯着他。
陈安岸赶紧补了一句。
“没事，他爬起来比我还快。”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往桌上一拍。
“而且还赔了我五十。”
“考完请你吃烤红薯。”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钱，又抬头看他的脸。
“你都流血了还想着烤红薯？”
“问题不大。”
“别动。”
林小满突然说道。
“啊？”
“头抬起来。”
她低头在书包里翻了一阵，很快掏出一张创可贴。
撕开包装。
陈安岸看了一眼。
粉色的。
“你这创可贴……”
“闭嘴。”
林小满凑近了一点，小心把创可贴贴在他左脸的擦伤处。
手指沿着边缘轻轻按了一圈。
距离一下变得很近。
陈安岸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
林小满的手指很暖，碰到他被冷风吹凉的脸时，有点痒。
“好了。”
林小满缩回手，低头整理桌上的笔。
脸却有些红。
“防水的。”
“别乱撕。”
陈安岸没说话。
掏出手机，按灭屏幕，对着黑色屏幕照了一眼。
左脸上。
赫然趴着一只粉色的hello Kitty。
还戴着蝴蝶结。
“……”
林小满一直偷瞄他的表情。
终于没忍住。
“扑哧。”
笑了出来。
“你故意的吧？”
陈安岸转头看她。
“什么故意的？”
林小满强忍着笑。
“我书包里就这一种。”
“真的？”
“真的。”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她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陈安岸伸手就要去撕。
啪。
林小满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
“别动！”
“刚贴好。”
“谁看你？”
林小满瞪了他一眼。
“考试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陈安岸想了想。
“面子。”
“陈安岸！”
“行行行。”
他把手放下来。
“贴着。”
林小满这才满意，低头继续检查文具。
过了几秒。
又小声补了一句。
“其实也没那么难看。”
陈安岸转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林小满立刻低下头。
耳朵却有点红。
教室外。
寒风吹得树枝不停摇晃。
玻璃窗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教室里却很暖。
陈安岸摸了摸脸上那张粉色的创可贴。
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叮铃铃——
考试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
八年级上学期。
就要在这个粉色的句号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