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老刘那天在棋牌室里把法国队吹上天,又把“翻本”两个字塞进陈大强耳朵里后,陈大强这几天就有点坐不住了。
白天跑工地的时候,他嘴上还在骂:
“二十几个人抢一个球,有啥好看的?”
可一到晚上,路过大排档,看见电视里滚动播放世界杯集锦,他的脚步就会不自觉慢下来。
尤其是那个叫齐达内的光头。
老刘把他吹得神乎其神。
听得陈大强这种连“越位”都以为是“座位越过去了”的球盲,竟然也隐隐觉得:这光头,好像真有点东西。
更要命的是,老刘还不止给他一个人洗脑。
林建国也被拉了过去。
林建国本来只是说去凑热闹,顺便看看世界杯决赛到底有多热闹。可男人一旦坐进那种烟雾缭绕、人人都喊“搏一把”的地方,心里那点侥幸,就很难完全不冒头。
2006年7月10日,凌晨一点半。
大多数人还在睡梦里。
陈家的客厅里,却有个黑影在鬼鬼祟祟地穿鞋。
“咔哒。”
腰间的钥匙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陈大强整个人僵住,屏住呼吸,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
沈慧正搂着眉眉睡得很沉。
屋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陈大强松了口气,抬手捂住鼓起来的裤兜,准备出门。
那里装着一万块钱。
今晚是世界杯决赛。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拧开门。
“爸,带我一个。”
黑暗里,一个幽幽的童音突然响起。
陈大强差点原地蹦起来。
他猛地回头,只见陈安岸穿着印有懒羊羊图案的睡衣,站在走廊阴影里,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嘘——!”
“大宝,你吓死你爹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啥?”
“我也要去。”
“那个老刘是个骗子,我要去看着你。”
“小孩子懂啥?爸就是去看球。”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他鼓起来的裤兜。
陈大强:“……”
“行,带你去。”
陈大强咬了咬牙。
上次儿子说那张刮刮乐“发光”,结果真刮出了一百块。
这事儿到现在还在他心里发毛。
今晚带着大宝,万一真有点用呢?
“但到了地方别乱跑,别乱说话,更不能让你妈知道!”
陈安岸点点头。
父子俩一前一后,像做贼一样出了门。
……
凌晨一点五十。
老刘的“乐乐棋牌室”里,早就挤满了人。
几十个光膀子的大老爷们围在几台大屁股彩电前,地上满是瓜子皮、烟头和空饮料罐。
空气里混着汗臭味、脚臭味、烟味和红牛味。
陈安岸刚一进去,就忍不住捏住了鼻子。
“哟!大强来了!”
老刘一眼就看见了陈大强。
他长得像弥勒佛,头顶却秃得发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气,眼底却透着精明。
他哥哥刘二也做木材生意,平时和陈大强有些往来,所以老刘这几天盯陈大强盯得格外紧。
“带钱没?”
老刘热情地递过来一根烟。
“今晚可是生死局!听哥的,梭哈法国!齐达内那可是球王!”
陈大强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耳朵上。
他的手下意识捂住裤兜。
陈安岸站在父亲身后,目光扫了一圈。
角落里,林建国也在。
他穿着一件白背心,手里捏着半包烟,本来像是来看热闹的。看见陈大强带着陈安岸进来,他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后冲陈大强挑了挑眉。
“还真来了?”
陈大强干笑一声。
“看看球,看看球。”
墙上挂着一块临时写的赔率板。
一群男人围在那里,眼睛发红,脖子发粗,手里攥着钞票,嘴里喊着法国、意大利、点球、冠军。
陈大强的呼吸一点点重了起来。
一万变两万。
两万再变四万。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越滚越大,像火炭一样烧着他的理智。
“法国……真的稳?”
“那必须的!”
老刘吐了个烟圈,往电视屏幕上一指。
“齐达内在场上,那就是定海神针。大强,这时候犹豫,就是跟钱过不去。”
他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
“你想想,拿着钱回家,嫂子不得夸你有本事?”
这句话像钩子一样,精准地勾住了陈大强的魂。
他脑子里浮现出沈慧惊讶的表情,也浮现出楼下那辆黑色别克,和老张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陈大强深吸一口气,手伸进裤兜,攥住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
可就在他要把钱掏出来的一瞬间,父亲以前说过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不要碰赌。
赢了还想赢,输了想翻本。
最后能把一家人都拖进坑里。
陈大强的手停住了。
老刘还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周围那些人的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
“买法国啊!”
“齐达内稳!”
“再不下就封盘了!”
陈大强咬了咬牙,指节一点点发白。
钱已经被他捏到了裤兜口。
只差一下。
“慢着。”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背。
陈安岸从父亲身后钻出来,小脸煞白,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他是真怕陈大强把一万块压错。
“爸……”
陈安岸的声音发颤,死死拽着陈大强的衣角。
“别买那个穿蓝衣服的。”
陈大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他低头看着儿子,不知为何,心里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为啥?”
“大宝别闹,这是赚钱的事。”
可他的语气已经没那么坚定了。
陈安岸抬手指向墙上海报里齐达内的光头,身体配合地微微发抖。
“我怕……”
“我昨天晚上做噩梦了。”
“梦见这个光头叔叔变得好凶,像疯牛一样,还要用头撞人。”
“撞得好吓人。”
“然后警察叔叔就把他抓走了。”
陈大强后背一凉。
“做梦?”
他愣愣地看着儿子。
“梦见光头撞人?”
“嗯!”
陈安岸用力点头,强行带上哭腔,把头埋到陈大强腿上,顺便在他裤子上擦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
“特别凶!”
“他还被警察叔叔抓走了!”
“爸,我们回家吧,我害怕那个光头叔叔。”
“我也怕爸爸输钱。”
听到最后一句,陈大强的心猛地一缩。
眼神里的贪婪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宁可信其有”的敬畏。
“妈的。”
“老子不赌这口气了!”
老刘一听,急了。
“哎呀大强,童言无忌嘛!梦都是反的!法国真稳,你可别到嘴的肉不吃啊!”
“少废话。”
陈大强瞪了他一眼。
“我买法国才叫赌气。”
他把裤兜里的钱掏出来,“啪”地拍在桌上。
“给我全压意大利。”
棋牌室里一片哗然。
老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真压意大利?”
“真压。”
陈大强梗着脖子。
“老子就买那个光头输。”
“辟邪!”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原本要压法国的人都有些犹豫。
老刘脸色有点难看。
角落里的林建国也眯起了眼睛。
他本来只是来看热闹,没打算真下大注。
可刚才陈安岸那番话,把他也说得心里一跳。
林建国又想起小满平时回家,总爱念叨“大宝好厉害”。
又想起前阵子陈大强那张刮刮乐。
他把手里的钱往兜里塞了一半,手指却停在了口袋边。
再看看陈大强已经拍出去的一万块。
林建国咬了咬牙,最后也把五千块拍在桌上。
“我跟大强一把。”
老刘愣住。
“老林,你也来?”
林建国硬着头皮说道:
“我看那个光头,也不像稳当人。”
陈大强顿时乐了。
“老林,有眼光!”
林建国嘴上硬气,手心却已经出了汗。
他低头看了看站在陈大强身边的陈安岸,忍不住小声问:
“大宝,你这梦,准不准啊?”
陈安岸抬头看着他,一脸天真。
“我也不知道。”
林建国:“……”
不知道你说得这么吓人?
……
凌晨两点整。
比赛开始了。
第7分钟。
法国队马卢达摔倒,裁判判点球。
齐达内走到点球点前。
棋牌室里一群人屏住呼吸。
下一秒。
勺子点球。
足球轻轻越过门将,落进球门。
1:0。
法国领先。
“好!!!”
压法国的人瞬间炸了。
老刘第一个跳起来,拍着桌子大笑。
“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球王!”
他得意地冲陈大强吹口哨。
“大强,我早说了!你不听哥的,这一万块怕是要打水漂咯!”
陈大强脸色惨白,手心全是冷汗。
林建国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纠结。
他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陈安岸。
陈安岸表面淡定,手心却也有些发汗。
可千万别出岔子。
齐达内大哥,你该上头的时候,一定得上头。
第19分钟。
意大利角球。
皮尔洛开出。
马特拉齐高高跃起,头球破门。
1:1!
“好!!!”
陈大强猛地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旁边人的大腿上。
那哥们疼得直咧嘴。
“扳平了!有机会!”
林建国也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球顶得好。”
陈安岸默默喝了一口从老刘桌上顺来的健力宝。
今晚真正值钱的那一顶,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比赛陷入胶着。
法国没有再进。
意大利也没能反超。
时间一点点往后拖。
凌晨四点多。
棋牌室里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闹了。
大部分人困得眼皮打架,烟味却更浓了。
电视里的声音忽远忽近。
只有陈安岸还强撑着眼睛,盯着屏幕。
六岁的身体扛不住这种凌晨四点的折磨。
他的眼皮像被人往下挂了两块小石头,脖子也酸得发僵,脑袋一下一下往下坠。好几次,他差点就这么睡过去,又被自己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硬生生疼醒。
不能睡。
至少现在不能睡。
他等了一整晚,就等这一顶。
屏幕上,齐达内和马特拉齐正在往回走。
两人似乎有口角。
陈安岸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来了。
突然。
毫无征兆地。
那个刚才还被老刘吹成神的“球王”,转过身,低下头,像一头愤怒的公牛,狠狠一头撞向了马特拉齐的胸口。
“砰!”
哪怕隔着屏幕,众人仿佛都听见了那一声闷响。
马特拉齐应声倒地。
刚才还在嘲笑陈大强的那帮人,此刻全都张大了嘴。
真的顶了?
陈大强机械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儿子。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平时的随意。
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林建国也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陈安岸。
紧接着。
红牌!
齐达内被罚下!
电视画面里,那个光头球王慢慢走下场,背影孤独又沉重。
老刘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得粉碎。
“这……”
他崩溃地抓着自己的秃头。
“这特么是中邪了吧?!”
周围压法国的人脸色全变了。
几个本来还想嘴硬的赌徒,也不敢再说话。
陈大强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忽然一把抱起陈安岸,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陈安岸被胡子扎得脸疼,嫌弃地擦了擦脸。
“爸,别亲了,有烟味。”
陈大强哈哈大笑。
“亲!必须亲!这叫沾喜气!”
接下来的点球大战,对陈大强来说已经没有那么煎熬了。
当红牌举起来的那一刻,他心里就认定了。
特雷泽盖罚丢。
格罗索罚进。
意大利冠军!
“赢了!!!”
陈大强在最后一声哨响时,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老子赢了!!!”
他一把抱起陈安岸,狠狠抛向空中。
可刚抛起来,他又赶紧接住,抱得死死的。
旁边的林建国也激动坏了。
他平时看着斯文,这会儿也忍不住跟陈大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赢了!真赢了!”
陈安岸夹在两个兴奋过头的中年男人中间,差点被他们的汗味熏晕。
老刘坐在桌边,脸比苦瓜还绿。
按照赔率,陈大强一万连本带利能拿回两万。
林建国五千连本带利拿回一万。
老刘咬着牙,从抽屉里一沓一沓往外数钱。
数到陈大强那份的时候,他手都在抖。
再看陈安岸时,眼神已经不对了。
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半夜出来的东西。
陈安岸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默默往陈大强身后躲了躲。
“看啥看?这是我儿子。”
老刘干笑两声。
“不看不看。”
这孩子邪门。
太邪门了。
……
清晨五点半。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路边的清洁工阿姨已经开始扫地,扫帚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
准确来说,是陈大强在走。
陈安岸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
陈大强的内兜里,装着连本带利赢回来的两万块钱。
钞票厚厚一叠,贴着胸口。
每走一步,他都要下意识伸手摸一下,生怕钱飞了。
后面不远处,林建国也骑着自行车,车把晃晃悠悠,脸上还挂着压不住的笑。
他一边骑,一边盘算着晚上带老婆孩子去哪里吃顿好的。
快到楼下时,陈大强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小区门口,那辆黑色别克还停在那里,车身被清晨的光擦出一层暗亮的边。
换成以前,陈大强看见它,心里总会有点堵。
可今天,他摸了摸怀里那叠厚厚的钱,又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背上困得直打蔫的儿子,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得意,忽然又慢慢沉了下去。
要不是大宝这一晚上硬撑着,他今天说不定已经被老刘坑进去了。
陈大强吐出一口烟,没再看那辆别克,背着儿子继续往楼上走。
“大宝。”
“你跟爸说实话。”
“你那梦里,还梦见啥了?”
陈安岸趴在父亲宽厚的背上,困得眼泪直流。
“没了。”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就梦见警察叔叔抓光头。”
“爸,我困了。”
“我想回家睡觉。”
陈大强这才发现,儿子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眼睛也红红的,小脑袋贴在他背上,热乎乎的,却软得像一团没力气的棉花。
“好好好,回家睡觉。”
走到家门口,他停住脚步。
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才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块的大钞,塞进陈安岸的裤兜。
“这是给你的分红。”
“以后想买啥零食买啥。”
“但有一条。”
陈大强压低声音,神情无比严肃。
“今晚的事,打死不能让你妈知道,知道不?”
陈安岸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知道了。”
陈大强还是不放心。
“尤其是这一万块本金,也不能说。”
“你妈要是知道我半夜拿一万块出去赌,她又要找我吵架了。”
陈安岸趴回父亲背上,看着楼上黑漆漆的窗户,轻轻嗯了一声。
妈,对不起了,这事也只能这样处理。
他闭上眼睛,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楼道里,陈大强腰间那串钥匙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哗啦。”
“哗啦。”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像上一世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