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多。
陳安岸還在睡。
昨晚那台三星顯示器的冷光、photoshop卡頓的界面、鼠標歪歪扭扭的光標,好像還在腦子里晃。
而在他睡著的時候,城南的雅茗軒茶樓里,陳大強正坐在一張紅木茶桌旁邊。
茶樓還沒正式開業。
一樓有工人正在收拾地面,空氣里混著木屑、油漆和新茶葉的味道。
二樓靠窗的位置,劉老板穿著一件淺灰色唐裝,手邊放著一只紫砂壺,臉上一直掛著笑。
那種笑不熱絡,也不疏遠。
陳大強坐在他對面,手邊放著自己的透明文件袋。
老孫木業的人也在。
孫老板是個頭頂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短袖襯衫,腰上別著一串鑰匙,身邊還帶了個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背著電腦包,頭發抹得油亮,手里拿著一沓彩印資料。
孫老板看見陳大強,笑了一聲。
“陳老板也來了?”
陳大強點點頭。
“來看看。”
孫老板往他手邊的文件袋看了一眼。
“資料重新弄了?”
陳大強嗯了一聲。
“簡單弄了一下。”
“簡單好。”
孫老板嘴上說簡單好,眼神里卻帶著一點笑意。
昨天那份彩虹藝術字報價單,他也見過。
實在太有記憶點。
陳大強不知道他在笑什麼。
只是伸手摸了摸文件袋邊緣,心里有點沒底。
昨晚那幾張紙,放在家里看,確實挺干淨。
可拿到這種茶樓里,坐在這種人面前,還能不能撐得住,他心里真沒譜。
劉老板倒是不急。
他先看了孫老板那邊的資料。
那份資料確實比陳大強昨天那份強。
封面上寫著“東方雅韻木飾面方案”。
下面還有茶壺、竹葉、祥雲邊框。
照片是彩印的。
文字也不少。
什麼優質選材,什麼匠心工藝,什麼古典格調。
陳大強坐在旁邊,越看越覺得眼熟。
就像昨天的自己,只不過換了個更貴的殼。
孫老板在旁邊說得很順。
“劉總,你這個茶樓,最重要的就是格調。”
“你看這個邊框。”
“還有這個配色。”
劉老板一邊听,一邊翻。
他翻得不快。
臉上還是那種笑。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字有點多。”
孫老板愣了一下,立刻笑道︰
“詳細嘛。”
“做生意,還是要寫清楚。”
劉老板點點頭,把資料放到一邊,看向陳大強。
“陳老板,你的呢?”
陳大強喉嚨動了一下。
他把透明文件袋打開,把那幾張報價單拿出來。
紙張不厚。
沒有彩印。
只有黑白照片,規整表格,大面積留白,還有右下角那一行小字。
取之山林,歸于本真。
陳大強把報價單推過去的時候,自己都忍不住屏了一下呼吸。
紙落在茶桌上。
四周反而安靜了一下。
劉老板伸手拿起來。
第一頁。
第二頁。
第三頁。
他沒有立刻說話。
孫老板原本還端著茶杯,余光往這邊掃了一眼。
掃完以後,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那個背電腦包的年輕人也忍不住看了過來。
陳大強坐在那里,後背有點僵。
劉老板的手指停在右下角那行小字上。
“取之山林,歸于本真。”
他輕輕念了一遍。
陳大強心里咯 一下。
劉老板抬頭看他。
“這是誰做的?”
陳大強一下來了精神。
“我兒子弄的。”
孫老板手里的茶杯差點沒放穩。
那個背電腦包的年輕人也愣了一下。
劉老板抬眼看他。
“你兒子?”
“嗯。”
“今年剛上一年級,劍橋小學。”
“他們學校有微機課。”
“還有外教。”
他說到這里,想起早上那個詞,又補了一句。
“學那個……地在。”
劉老板看著他,笑了笑。
“design?”
“對對對。”
“就是這個。”
孫老板臉上的表情有點怪。
一個一年級小孩。
微機課。
外教。
design。
這幾個東西放在一起,怎麼听都不像一回事。
可偏偏那幾張報價單就擺在桌上。
黑白照片。
規整表格。
大面積留白。
還有那句“取之山林,歸于本真”。
不像小孩作業。
也不像普通圖文店能隨手做出來的東西。
劉老板沒有繼續追問。
生意場上,有些話听一半就夠了。
陳老板說是兒子。
那就兒子吧。
反正東西好。
他把報價單重新放回桌上。
“這個看著舒服。”
孫老板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劉總,報價單主要還是看價格和材料。”
劉老板點點頭。
“當然。”
“價格要看。”
“材料也要看。”
他說著,伸手點了點桌上的報價單。
“不過我開的是茶樓。”
“客人進來,第一眼看的也不是茶葉多少錢一斤。”
“是這個地方能不能讓人坐得住。”
孫老板一時沒接上話。
陳大強心里忽然一熱。
他不知道劉老板到底信了幾分。
但他听懂了一點。
今天這幾張紙,至少讓人願意多看他一眼。
劉老板把兩份資料都放在桌上,又問了幾項材料、交付周期和付款方式。
這些陳大強熟。
一說到木頭,他腰桿立刻直了不少。
什麼板材含水率。
什麼邊角料處理。
他說得不文雅。
但句句落地。
劉老板听完,點了點頭。
“這樣。”
“你明天帶幾塊樣板過來。”
“如果樣板沒問題,一樓二樓那批木飾面,先按你的走。”
陳大強心里猛地一跳。
但他臉上硬是繃住了。
“行。”
“明天我帶過來。”
劉老板又拿起那份報價單看了看。
“還有個事。”
陳大強立刻看向他。
“你兒子要是有空,能不能順手幫我把茶樓菜單也整理一下?”
陳大強愣了一下。
“菜單?”
“嗯。”
劉老板笑了笑。
“不復雜。”
“就是把茶名、價格、介紹重新排一排。”
“費用另算。”
他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紅包,壓在報價單旁邊。
陳大強看著那個紅包,剛開始還有點心動。
可心動完,又覺得哪里不太對。
他把紅包往回推了推。
“劉老板,這個先不急。”
“小孩還得上學。”
“眼楮也不能老盯電腦。”
劉老板看了他一眼,笑意深了一點。
“陳老板挺護孩子。”
“自己家的大寶貝嘛。”
陳大強咧嘴一笑。
劉老板沒再勉強。
他從紅包里抽出一張百元鈔票,重新壓到報價單上。
“那這張你帶回去。”
“不算菜單錢。”
“就當我請小朋友吃點好的。”
陳大強這次沒有再推。
從雅茗軒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
陳大強站在茶樓門口,手里攥著透明文件袋。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取之山林,歸于本真。
還是不太懂。
但越看越順眼。
陳大強把文件袋往懷里一夾,轉身去了街邊熟食店。
今天得買燒雞。
還得買可樂。
大寶熬了一晚上,得補補。
十幾分鐘後。
陳家防盜門被“ 當”一聲推開。
“親愛的——你慢慢飛——”
聲音跑調跑得像被狗追了一路。
沈慧在廚房里嚇了一跳。
“陳大強!”
“你要死啊?孩子還在睡!”
“睡什麼睡!”
陳大強的聲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起來吃燒雞!”
陳安岸被這一嗓子吵醒,眼皮艱難地動了動。
燒雞。
可樂。
跑調的歌。
這說明陳大強心情很好。
沈慧從廚房出來,聲音壓低了些。
“成了?”
“何止是成了。”
他把透明文件袋往桌上一拍。
“劉老板讓明天帶樣板過去。”
“茶樓一樓二樓那批木飾面,八成就是咱家的了。”
沈慧愣住。
“真成了?”
“真成了。”
陳大強把雅茗軒那點事講得眉飛色舞。
講到最後,連沈慧都听煩了。
“行了,知道你有本事了。”
“那不是我有本事。”
陳大強拍了拍桌上的文件袋。
“是這個有本事。”
說完,他又忍不住補了一句︰
“當然,我材料也好。”
“大寶呢?”
“還睡呢。”
沈慧往小房間看了一眼。
“早上就困得不行,估計昨晚沒睡好。”
陳大強聲音低了一點。
“是不是昨晚弄這個弄太晚了?”
沈慧沒接話。
陳安岸知道裝不下去了,只能慢慢從床上爬起來。
他揉著眼楮走到門口。
頭發翹得亂七八糟,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紅印,整個人像一顆剛從被窩里挖出來的土豆。
“爸……”
“早。”
陳大強一看見他,臉上的得意又冒了出來。
“大寶,醒了?”
他招了招手。
“來。”
陳安岸走過去。
陳大強看了一眼報價單,又看了一眼兒子。
“劉老板說,這個做得好。”
陳安岸低著頭,聲音很小。
“我就是隨便練練。”
“隨便練練都這樣?”
陳大強嘖了一聲。
“劍橋小學這個微機課,真有點東西。”
沈慧看了他一眼。
“你可別又瞎吹。”
“我吹啥了?”
陳大強理直氣壯。
“外面公立學校一年級還在學a、o、e,咱大寶已經開始學外國審美了。”
“一百。”
“劉老板給的。”
“說請你吃點好的。”
“不過問你能不能做個菜單。”
陳安岸看著那張錢,沒有立刻接。
他咳了一聲。
喉嚨干得有點疼。
“爸,菜單我可能做不了。”
“知道。”
陳大強擺了擺手。
“小孩不能老看電腦。”
“傷眼楮。”
這話居然被他搶先說了。
沈慧也跟著皺眉。
“對。”
“不能老看電腦。”
她伸手摸了摸陳安岸的額頭。
“臉色也不好。”
“你看這嘴唇都有點干。”
陳大強把那張一百塊塞進陳安岸手里。
“這個拿著。”
“別買亂七八糟的。”
陳安岸點點頭。
這頓中飯吃得很熱鬧。
燒雞很香。
可樂很甜。
眉眉抱著雞翅啃得滿臉都是油。
小寶坐在涼席上,抓著一塊雞肉不肯松手。
陳大強喝著可樂,講著雅茗軒,講著講著又忍不住把透明文件袋摸出來看兩眼。
沈慧嫌他煩。
“吃飯就吃飯。”
“別老摸那幾張紙。”
家里難得這麼高興。
陳安岸坐在旁邊,听著听著,眼皮又開始發沉。
燒雞的味道很好。
可他沒什麼胃口。
喉嚨越來越干,腦袋也有點發漲。
吃完飯,他又回小房間睡了一覺。
這一覺,比上午更沉。
也更熱。
傍晚時,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
客廳里響起qq游戲大廳的聲音。
“快點啊,我等到花兒都謝了!”
陳安岸被這些聲音吵醒了一次。
他想起來把舊賬本拿出來,記下今天的事。
可手剛伸到書包邊,又縮了回來。
太困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里。
耳邊那些聲音越來越遠。
像隔著一層水。
半夜兩點多。
“咳咳……咳咳咳……”
一陣壓不住的咳嗽聲,把整個房間都驚醒了。
燈“啪嗒”一聲亮起。
陳大強連鞋都沒穿,光著腳沖進來。
“大寶?”
他把手往陳安岸額頭上一摸,臉色立刻變了。
“哎喲,這麼燙!”
沈慧披著衣服跟進來,聲音一下急了。
“我就說他今天臉色不對。”
“白天嘴唇就干。”
陳安岸蜷在被子里,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成人的靈魂還想說一句“沒事,吃點藥就行”。
可這具六歲的身體已經燒得發軟。
“爸……”
“我不用去醫院……”
“少廢話。”
陳大強扯過外套,把他裹起來。
“燒壞腦子咋辦?”
陳安岸被他一把抱起,腦袋靠在父親肩膀上。
樓道里很黑。
陳大強走得很快,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響。
沈慧在後面追著叮囑︰
“慢點!”
“別摔著!”
陳大強嘴上答得急,腳下卻一點沒慢。
凌晨的社區醫院里,消毒水味很重。
值班醫生戴著老花鏡,听診器在陳安岸胸口和後背貼了一圈。
冰涼的金屬踫到皮膚時,陳安岸打了個哆嗦。
“有點風寒。”
醫生寫了幾筆。
“燒得不低。”
“打針吧,退得快。”
“再開點藥,回去睡一覺。”
打針。
陳安岸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一半。
他立刻抓緊陳大強的衣角。
“我不打。”
“怕啥?”
“男子漢還怕打針?”
護士端著托盤過來,語氣熟練得沒有一絲波瀾。
“小朋友,褲子拉一點,趴床上。”
陳安岸整個人僵住。
他看著那張白色治療床,忽然產生了一種比發燒更嚴重的危機感。
“我可以掛水。”
“掛水得坐兩三個小時。”
陳大強按住他的肩。
“打一針幾秒鐘就好。”
護士也看了他一眼。
“快點,後面還有人。”
陳安岸閉了閉眼。
他在心里迅速算了一遍。
最後,成年人理智地輸給了六歲身體的疲憊。
他慢吞吞爬上治療床,把臉埋進胳膊里。
酒精棉擦上來的時候,涼得他後背一緊。
“放松。”
下一秒。
針頭扎了進去。
“嘶——”
陳安岸死死抓住床單。
那股酸脹勁順著半條腿往上竄,疼得他差點把床單抓破。
“好了。”
護士把棉簽按上去。
陳大強趕緊幫他提好褲子,一邊按著棉簽,一邊忍不住笑。
“看吧。”
“我就說不疼。”
陳安岸趴在床上,聲音發悶。
“又不是扎你的屁股。”
陳大強笑了一聲,又很快收住。
他把陳安岸背起來,往醫院外走。
凌晨的風吹在臉上,有點涼。
陳安岸趴在父親背上,燒得昏昏沉沉。
屁股還一陣一陣發酸。
陳大強的背很寬。
襯衫被汗浸濕了一點,帶著煙味、木頭味,還有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不算好聞。
但很踏實。
“爸。”
“咋了?”
“下次能不能不打屁股針?”
陳大強想了想。
“那扎哪?”
“扎腦門?”
“……”
陳安岸把臉埋回他背上。
“還是屁股吧。”
陳大強低低笑了一聲。
樓道口的聲控燈亮了又滅。
家屬院還在睡。
回到家時,沈慧已經沖好了藥。
眉眉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抱著布娃娃坐在小凳子上,眼楮還沒完全睜開。
“哥哥。”
“屁股疼嗎?”
陳安岸︰“……”
他喝完藥,重新躺回被窩。
沈慧替他掖好被角。
小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他本來還想把今天的事記到賬本里。
可手指剛動了一下,又沒力氣地縮回被子里。
算了。
六歲小孩,真的不能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