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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2006为了不被遗忘- 第24章 屋外很热闹照片很安静-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24章 屋外很热闹照片很安静
    山里的清晨,是被一阵接一阵的公鸡叫声拽醒的。

    陈安岸睁开眼时,先感觉到的不是冷,而是疼。

    背疼。

    胯骨也疼。

    这就是老家的床。

    床柱上雕着梅兰竹菊,花纹已经被岁月熏得发黑。头顶挂着一顶厚厚的白棉纱蚊帐,边角有些泛黄,垂下来时像一层旧云。

    旁边的眉眉倒是睡得很好。

    小丫头缩在被窝里,睡姿七扭八歪,一只脚从被角里伸出来,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这层是二楼。

    老家的房子很宽敞,二楼足足有四间房。爷爷奶奶住一间,陈大强和沈慧带着小宝挤一间,陈安岸和眉眉睡一间,剩下一间堆着旧被子、竹席、木箱和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来的农具。

    楼上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

    哒。

    哒。

    哒。

    接着是水桶碰到地面的闷响。

    有人起床了。

    陈安岸小心地掀开被子,推开房门。

    清冷的空气扑到脸上,里面混着晨雾、湿泥、柴火和远处鸡圈里的味道。

    在二楼栏杆旁往下看。

    这是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三层小楼,家里没有围墙,一楼就是敞开的水泥院坝,门口只安了两扇高大的铁门,锈迹斑斑。

    不光自家没有围墙。

    左右几家也都没有。

    “早啊!”

    隔壁二楼阳台上,一个和爷爷长得有几分像的老头正端着搪瓷茶缸刷牙,满嘴白沫,隔着院子喊了一声。

    那是二爷爷。

    再往另一边,是三爷爷家。

    这一片住着的,基本都是陈家的亲戚。谁家锅里煮了什么,风一吹就知道。谁家孩子挨了打,哭声能从一栋楼飘到另一栋楼。

    陈安岸也喊了一声:“二爷爷早。”

    二爷爷含着牙膏沫,含糊地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刷牙。

    洗漱完下楼,脚刚踩到一楼地面,寒气就顺着拖鞋往上钻。

    堂屋正中央摆着神龛。

    红漆木案上放着香炉、烛台、供果,还有几只倒扣着的小酒杯。香炉里插着几根没燃尽的红香,细烟慢慢往上飘。

    神龛中间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留着山羊胡,眼神很亮,眉骨压得低,那是太爷爷。

    爷爷的父亲。

    陈安岸上一世对他的印象很浅,只知道他走得早,家里人提起来时,总会说一句“你太爷爷当年很厉害”。

    至于怎么厉害,厉害在哪里,没人细讲。

    “大宝!”

    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

    “来帮奶奶烧火!”

    陈安岸转身跑进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

    占了半面墙的土灶台是用黄泥和砖头砌成的,上面架着两口大铁锅。锅盖边缘不断冒出白气,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灶膛下面连着一个木头做的长方形风箱,木把手被摸得油亮,边角都圆了。

    奶奶站在灶边,拿着大铁勺搅锅。

    锅里煮着一大锅白米粥,米粒已经煮开了花,黏稠的米香混着柴火味,热乎乎地扑出来。

    旁边的竹匾里放着刚蒸好的米发糕,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奶奶回头问:“会拉不?”

    “会。”

    陈安岸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握住风箱把手,一拉一推。

    呼哒。

    呼哒。

    灶膛里的火苗一下子旺起来,橙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松木柴噼里啪啦地响。

    火光映在他脸上,暖意一点点爬上来。

    陈安岸拉了几下,鼻尖就出了汗。

    奶奶低头看他,笑眯眯地说:“城里没有这个吧?”

    “没有。”

    “那城里人吃饭咋办?”

    “拧一下就有火。”

    奶奶愣了愣:“拧一下?”

    “嗯。”

    奶奶想了半天,摇摇头:“那没意思。”

    陈安岸看着灶膛里飞起来的火星,又拉了一下风箱。

    呼哒。

    确实挺有意思。

    就是天天这么烧饭,他大概会想念那个没意思的东西。

    早饭是白米粥、米发糕、腌萝卜,还有奶奶自己腌的海苔丝。

    粥很烫,发糕很软,腌萝卜咬下去嘎吱一声,咸香脆口。

    眉眉刚醒没多久,头发还翘着,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喝粥,喝一口,哈一口气,像只刚学会过冬的小动物。

    小宝坐在沈慧怀里,拿着半块米发糕啃得满嘴都是。

    陈大强吃得很快,一边喝粥一边和爷爷说着方言。两个人声音都低,听起来像两只老旧的木箱在碰。

    吃完饭,奶奶忽然把陈安岸拉到厨房门口。

    她先往外看了一眼,又把一个竹篮子塞进他手里。

    “大宝,去给奶奶弄两根萝卜回来。中午炖排骨汤。”

    “去哪买?”

    奶奶瞪了他一眼。

    “买啥买?”

    她抬手指了指房子侧面那块菜地。

    “看见没?那是你三爷爷家的。你去拔两根大的,要那种刚冒头、带露水的。”

    陈安岸低头看了看篮子,又看了看奶奶。

    “奶奶,这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

    “那是三爷爷家的。”

    “你三爷爷上周还拿了我一把葱呢。”奶奶说得理直气壮,“我说什么了?”

    “……”

    “自家亲戚,哪有什么偷不偷的。”奶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得意,“这叫礼尚往来。”

    陈安岸嘴角抽了一下。

    奶奶又推了他一把。

    “快去。你小孩子,他看见了也不好意思骂你。我要是去,他又要扯着嗓子吵。”

    陈安岸看着手里的竹篮子,忽然明白了。

    原来自己不是孙子。

    是奉旨出征的萝卜钦差。

    他拎着篮子,从大铁门边溜出去。

    冬天的菜地湿漉漉的,萝卜叶子绿得很精神,一簇一簇伏在地上。白萝卜露出半截身子,沾着泥,水灵灵的,看着就脆。

    陈安岸蹲下来,挑了一根最粗的。

    他两只手抓住萝卜叶根部,用力往上一拔。

    没动。

    他皱了皱眉,又往后挪了一点,两脚踩稳,再次用力。

    “嘿!”

    泥土松开。

    一根大白萝卜带着湿泥被拔了出来。

    萝卜比他小臂还粗,尾巴上挂着细细的须根,泥点甩到了裤腿上。

    陈安岸正准备拔第二根,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吼。

    “谁在那霍霍我的菜?”

    三爷爷站在二楼阳台上,手里拿着烟袋锅子,瞪着眼睛往下看。

    陈安岸抱起萝卜就跑。

    边跑边喊:“三爷爷,我奶奶让我来的!她说你上周拿了她的葱!”

    楼上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三爷爷的笑骂声。

    “这个死老太婆!”

    陈安岸已经跑出几步,又听见三爷爷在后面喊:“拔大的!小的别拔!小的还没长好!还有,别踩秧子!”

    陈安岸停住脚,回头看了看。

    三爷爷站在阳台上,烟袋锅子往菜地里点了点。

    “靠边那根,大!拔那根!”

    陈安岸忍着笑,又跑回去,按三爷爷指的地方拔了一根。

    这次顺利多了。

    他把两根大萝卜放进篮子,刚要走,三爷爷又喊:“叶子别扔!带回去喂鸡!”

    “知道了!”

    陈安岸拎着篮子回厨房时,裤腿上全是泥,手也冻得发红。

    奶奶一看见那两根萝卜,眼睛立刻亮了。

    “哎哟,好萝卜!”

    她伸手拍了拍萝卜身子,像拍一头刚买回来的小猪。

    “还是我大宝会挑。”

    陈安岸说:“三爷爷让我拔靠边那根大的。”

    奶奶嘴角一撇。

    “他倒会做人。”

    说完,她又转头朝外面喊:“你那葱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隔壁楼上传来三爷爷的声音:“两根萝卜还堵不上你的嘴啊?”

    奶奶立刻回:“中午有本事别来喝汤!”

    外面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三爷爷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排骨多放点。”

    奶奶笑骂:“想得美。”

    下午,爷爷换上了一身干净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兜红橘和糕点。

    “大强,带上媳妇孩子,去烧香。”

    老家的规矩多。

    过年回来,先去庙里拜一拜,再去拜长辈。

    庙就在房子前面不远,走路两三百米。红墙黄瓦,旁边长着几棵老榕树,根须垂下来,像老人没梳好的胡子。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檀香味。

    庙不大,里面却很热闹。

    供桌上摆着橘子、糕点、米酒和几盘糖果。香炉里密密麻麻插着香,烟雾一层一层往上绕。

    爷爷把贡品放好,回头说:“跪下。”

    陈安岸跟着大人跪到蒲团上。

    蒲团有些旧,边角磨破了,里面的草絮露出来一点。

    奶奶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保佑大宝读书聪明,保佑眉眉平安长大,保佑小宝不生病,保佑大强两口子顺顺利利……”

    陈安岸低着头,跟着拜了三拜。

    拜完神,才去拜活人。

    爷爷领着一家人去了二爷爷家。

    还没进门,他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妈!我们来看你了!”

    二爷爷家一楼堂屋里,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她穿着大红色唐装,手里拄着龙头拐杖。脸上的皱纹很深,嘴巴瘪瘪的,牙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可精神头还好,眼睛眯起来时,很慈祥。

    这是太奶奶。

    陈家现在辈分最高的人。

    “太奶奶。”

    陈安岸跑过去,蹲在她身边。

    太奶奶眯着眼看他。

    “这是……大强家的?”

    陈大强在旁边笑:“奶奶,这是大宝。”

    “大宝啊。”

    太奶奶伸出手,摸了摸陈安岸的脸。

    她的手很瘦,皮肤干干的,掌心却是热的。

    “长这么大了。”

    她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红纸已经被压得有些皱。里面包着几张钱,边角也皱巴巴的。

    “拿着,买糖吃。”

    陈大强赶紧说:“奶奶,不用,他有钱。”

    太奶奶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拿着。”

    堂屋里一下安静了些。

    “这是太奶奶给的福气。”

    陈安岸双手接过红包。

    “谢谢太奶奶。”

    他认真磕了个头。

    “祝太奶奶长命百岁。”

    太奶奶笑得嘴巴都合不上。

    “好,好。”

    她又摸了摸陈安岸的头。

    大人们在堂屋里坐下来喝茶。

    方言声很快热闹起来。

    去年的收成,明年的猪价,谁家的儿子在外面打工,谁家的女儿嫁到了隔壁镇,茶杯碰着木桌,一声一声。

    眉眉被几个姑婆围着问几岁了,读几年级了,会不会唱歌。小宝抱着一块糕点,躲在沈慧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陈安岸坐了一会儿,慢慢退了出去。

    他回到自家堂屋。

    神龛前的香已经燃短了一截,红色香灰弯着腰,快要落下来。

    陈安岸站在桌前,又看向那张太爷爷的黑白照片。

    屋外很热闹。

    照片里的人却始终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