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岸把U盘塞进抽屉最深处后,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慢慢往年关走。
bt助手停了。
贴吧里骂了几天。
有人说作者死了,有人说作者被封号了,还有人咬牙切齿地发帖,说这种人做软件就该天打雷劈。
可骂声再大,也很快被寒假作业、春运车票和过年回家的帖子压了下去。
对大多数人来说,一个不能用了的小工具,终究抵不过快过年的热闹。
只有张伟不一样。
他一天问三遍。
“老陈,真的不能恢复了?”
陈安岸每次都只回一句。
“作者跑路了。”
张伟气得直拍桌子。
“狗作者!”
陈安岸低头翻书,没接话。
腊月越来越近,楼道里开始有了年味。
陈家客厅里,沈慧也把回老家的东西一袋袋摆了出来。
橘子。
海苔。
牛奶。
旺旺雪饼。
给亲戚带的礼盒。
还有几袋专门收拾好的旧衣服。
小宝抱着一包雪饼,已经兴奋得在门口转圈。
眉眉则一直在沙发缝里找她那只粉红色发夹。
“妈,我发夹呢?”
“你问我,我问谁?”
沈慧一边往袋子里塞衣服,一边回头瞪她。
“昨天不是还戴头上臭美吗?”
眉眉委屈地蹲到茶几下面。
“它自己跑了。”
小宝立刻举着雪饼凑过去。
“它去老家了。”
眉眉气得伸手拍他。
“你才去老家了!”
小宝被拍了也不生气,抱着雪饼嘿嘿笑。
楼下忽然响起两声喇叭。
嘀嘀。
嘀嘀。
声音又短又亮。
陈安岸走到窗边往下看。
黑色别克君威停在楼下,被擦得油光发亮。
陈大强正弯着腰,把最后一箱旺旺雪饼塞进后备箱,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东西塞进去后,他又退后两步,低头看了看车屁股。
满意。
非常满意。
陈大强扯着嗓子往楼上喊:
“磨蹭啥呢?下来了!回老家了!”
沈慧赶紧把最后一个袋子扎紧。
“眉眉,别找了,回来再找!”
眉眉还蹲在地上不肯起来。
“可是那是粉红色的。”
“老家没有粉红色吗?”
沈慧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
眉眉只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门关上的时候,陈安岸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
楼下,陈大强已经坐进驾驶位。
一家人刚把东西放好,他就伸手把那张刚刻好的光盘推进中控台。
“咔哒”一声。
蓝色的单色屏幕亮了一下,慢吞吞滚出一行小字。
2009车载发烧金曲。
陈大强满意地拍了拍方向盘。
“听听,这才叫配置。”
车子很快驶出小区,压着高速往福建方向跑。
一月的寒风贴着护栏往后刮。
冬日下午的阳光落在车身上,把黑色漆面擦得发亮。
这是陈家第一次开车回老家过年。
以前回去,是挤绿皮车。
行李压在脚边。
孩子抱在怀里。
厕所门口都能站一路人。
现在不一样了。
车里暖风开着。
后备箱装得满满当当。
几个孩子还能在后座分海苔吃。
周杰伦的《稻香》刚从音响里流出来,眉眉就趴在车窗边,嘴里嚼着海苔,含含糊糊地跟着哼。
小宝听不懂歌词,只觉得节奏好,也跟着乱哼。
陈大强却听不太进去。
“咬字都听不清,有啥好听的。”
他伸出胖手指,在中控台上按了一下。
下一首很快响起。
《北京欢迎你》。
“这个好!”
陈大强立刻满意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这个大气。”
沈慧坐在副驾驶。
她原本一路都在看窗外,这会儿听见歌,脸上也忍不住带了点笑。
她把腿往前伸了伸,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三个孩子。
“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挤绿皮车。小宝手上冻疮还没好,被人挤得哇哇哭,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着,轻轻摸了摸身上的红大衣。
“哪像现在,还能坐车里听歌。”
陈大强听得嘴角越咧越开。
“那当然。”
他挺了挺肚子,脖子上的金链子在阳光下一晃一晃。
“以后咱家回老家,就开车回。谁还去挤火车啊。”
后座上,眉眉和小宝早就兴奋坏了。
一会儿看路边的牛。
一会儿又因为远处一只追车的土狗笑成一团。
车厢里一时热热闹闹。
直到一阵诺基亚铃声突然响起来。
陈大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半截。
他先把音乐声调低,又清了清嗓子,才接起电话。
“喂,李总。”
“哎,过年好,过年好。”
“在路上呢,回老家。”
“对,刚提的新车。”
说到这里,他声音明显大了些,眼角也忍不住往沈慧那边扫了一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大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工程款啊?”
车厢里安静了一点。
陈安岸手里正剥着一个橘子。
橘子皮剥到一半,指甲刚好掐进白色的筋络里。
陈大强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多少?”
“四十个承兑?”
他笑了一声。
不是刚才那种得意的笑。
“行,行,李总你开口,我还能说不行?”
沈慧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陈大强没看她,继续对着电话说:
“剩下那六十呢?”
“年后?”
他脸上的肉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不是,李总,我不是催你。我这边下面也有人等着结账,过年嘛,大家都不容易。”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陈大强立刻笑起来。
“第一批先给我?”
“那行。”
“你这么说,我就踏实了。”
他换了只手扶方向盘,语气又热了起来。
“下个标段也给我留着?”
“哈哈,那还有啥说的。”
“咱俩什么关系。”
“放心。”
“我肯定放心。”
“好,好,好。”
“那就这么说。”
“李总,新年发财。”
挂断电话后,陈大强长出一口气,把音乐声又拧大了一点。
歌声重新填满车厢。
他回头冲沈慧笑。
“听见没?四十万马上到。”
沈慧没有笑。
“承兑?”
“嗯。”
“那东西能马上拿出来吗?”
“咋不能?”
陈大强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承兑也是钱。到时候去银行弄一下,不就出来了?最多扣点手续费。”
沈慧还是不太放心。
“可咱家现在现金不多。过年回去要花钱,下面工人的钱也没全结。”
“你懂啥。”
陈大强看着前面的路,语气里又带上了那种熟悉的硬气。
“做生意哪有不压款的?李总这么大的老板,还能差我这点钱?”
沈慧没说话。
“再说了,人家下个项目都说给我留着了。现在我要是不接,他凭什么还想着我?”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像更有底气了。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人情就是这样走出来的。你以为钱摆在桌上,人家就让你拿啊?”
沈慧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她看了看陈大强,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近的乡下路牌,脸上的担心慢慢被一种自我安慰压了下去。
“那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当然有数。”
陈大强一拍方向盘。
“明年咱们还要再干一票大的。”
后座上,眉眉和小宝没听懂大人说什么。
他们只知道歌又响了,车还在往老家开,后备箱里有雪饼和牛奶,过几天就能放鞭炮。
小宝剥不开橘子,伸手递给陈安岸。
“哥。”
陈安岸接过来,帮他从顶部掐开。
橘子皮破开的一瞬间,酸甜味钻了出来。
他一瓣一瓣撕好,放进小宝手里。
小宝塞进嘴里,酸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酸。”
眉眉立刻伸手。
“我尝尝。”
陈安岸把剩下半个橘子递给她。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远处山影压在路边,像一条一条沉默的线。
车里很暖。
歌声很响。
陈大强还在跟着节奏轻轻敲方向盘。
承兑。
年后。
下个项目。
这几个词在陈安岸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成一小片冷灰。
他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酸味在舌根慢慢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