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是一天里最容易让人丧失意志的时刻。
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落在一排排课桌上。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粉笔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不知道从哪棵树上传来的鸟叫。
历史老师站在讲台上,语调平稳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
七年级三班已经倒下一大片。
而对于陈亮来说,这甚至不是一场需要抵抗的战争。
她早就投降了。
陈安岸坐在后排,看着斜前方那个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的女生。
一下。
两下。
三下。
终于。
“咚!”
陈亮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课桌上。
旁边几个同学都被震得抬起头。
陈亮却只是皱了皱眉,连眼睛都没睁,熟练地换了个姿势,把脸往臂弯里一埋。
三秒不到。
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陈亮这姑娘,名字听起来亮堂堂的,生活却常年处于昼夜颠倒状态。
她爸妈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现在不吃学习的苦,以后就要吃生活的苦。”
于是为了让女儿少吃一点“生活的苦”,两口子决定先让她把学习的苦吃个够。
周一数学提高。
周二英语口语。
周三奥数。
周五还有个什么“思维拓展冲刺班”。
周末更是排得满满当当。
陈安岸有一次无意间听陈亮算过,光补习班一年就得花掉好几万。
效果也不能说没有。
至少她现在已经练就了一项同龄人很难掌握的本事。
趴着睡。
靠着墙睡。
偶尔老师突然点名,她还能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完成从深度睡眠到短暂清醒的切换。
“几百块钱一节的课硬撑着听,免费的课跑这儿睡觉。”
陈安岸忍不住摇头。
“这买卖做得真有水平。”
就在这时,教室门突然被推开。
班主任陈松柱探进半个身子。
“历史老师,打扰一下。”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陈亮猛地弹了起来。
她茫然地睁着眼,嘴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口水印。
“下课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陈松柱没理她,朝门外招了招手。
“都精神点。”
“这学期咱们班新转来两位同学。”
班里总算有了点动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
先走进来的是个女生。
身材偏瘦,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她走进教室之后,第一眼看的不是同学。
而是黑板。
第二眼看的是讲台旁边贴着的课程表。
第三眼,才扫了一圈座位。
陈松柱把粉笔递给她。
女生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李亮林。
字很工整,最后一笔却收得很利落。
“大家好,我叫李亮林。”
“以后请多关照,希望能和大家一起进步。”
说完,她轻轻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亮林被安排到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她刚坐下,先把课本一本本码好,又从书包里拿出文具袋。
然后动作停了停。
左右看了一眼。
偷偷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迅速塞进嘴里。
紧接着,门口又走进来一个男生。
男生长得白白净净,头发明显认真打理过。
但真正吸引大家注意的,是他脚上的鞋。
一双崭新的Air Jordan。
裤子也不是学校周围服装店里几十块钱一条的普通牛仔裤,后面的海鸥标志十分显眼。
手腕上还戴着块G-ShocK。
“嚯。”
旁边立刻有人压低声音。
男生似乎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应。
他站在讲台旁,明显停顿了一下。
“大家好,我叫魏明新。”
“以前在二中读书,希望以后和大家相处愉快。”
掌声比刚才热闹一点。
陈松柱指了指后排。
“你坐陈安岸前面。”
魏明新背着书包走过来。
坐下之后,他先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然后很自然地把一条腿伸到了过道上。
鞋面干干净净。
Logo朝外。
没过多久,又换另一只脚。
陈安岸坐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他的背。
魏明新立刻回头。
“怎么了?”
“鞋不错。”
魏明新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你认识?”
“乔4嘛。”
“识货啊。”
魏明新顿时来了精神,脚又往外伸了半寸,“这配色挺难买的,我排了好久才拿到。”
“嗯。”
陈安岸点点头。
“挺好看。”
然后低头继续翻书。
“就……挺好看?”
“那还要怎么样?”
“你平时玩鞋吗?”
“不玩。”
“那你怎么知道乔4?”
“见过。”
“那你平时喜欢什么牌子?”
“没有特别喜欢的。”
魏明新显然没太理解这个答案。
在他的逻辑里,男生总得喜欢点什么。
球鞋、手表、手机、电脑。
总得有个能拿出来比一比的东西。
“那你买东西看什么?”
陈安岸想了想。
“好不好用。”
“没了?”
“没了。”
……
下午第二节。
英语课。
高跟鞋踩过走廊的声音由远及近。
班里几个还在说话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苏雅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
今天她依旧拎着那个橘色的铂金包。
魏明新本来正在低头整理鞋带,看见那个包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包上移到苏雅脸上,又重新落回包上。
旁边同学倒是早就习惯了。
苏雅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放。
“今天不听写。”
底下瞬间松了一口气。
“先说说昨天的作业。”
那口气又提了回去。
苏雅抽出一本练习册。
“有些同学最近胆子越来越大。”
她翻开其中一页。
“选择题一模一样就算了。”
“改错题也一模一样。”
“最有意思的是,人家把答案抄错了一行,你们几个也跟着错一行。”
苏雅靠在讲台边,红色指甲轻轻点了点练习册。
“我不反对你们偶尔偷懒。”
“谁都有不想写作业的时候。”
“但是有一点。”
她目光扫过底下几个脑袋越来越低的男生。
“你可以骗我。”
“只要你有本事一直不让我发现。”
下面有人忍不住抬起头。
苏雅继续道:
“可一旦被我发现你在骗我,而且还是用这种一眼就看得出来的方法。”
“那就不是偷懒了。”
“是你在侮辱我的智商。”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雅自己也笑了。
“笑什么?”
“我说得不对?”
没人敢接。
“所以。”
她合上练习册。
“下次要么自己写。”
“要么至少抄聪明一点。”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魏明新坐在前面听得目瞪口呆。
等苏雅转身写板书,他忍不住回头小声道:
“你们英语老师一直这样?”
“差不多。”
“她真让抄啊?”
“你试试就知道了。”
张伟在旁边补了一句:
“去年有人也这么理解的。”
“后来呢?”
“后来他站办公室门口抄了二十遍课文。”
魏明新默默转了回去。
……
下课铃一响。
苏雅刚走出教室,班长范新空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几张纸。
“魏明新。”
“李亮林。”
两个新同学同时抬头。
“这是课程表,还有值日表。”
范新空把纸分别递过去。
纸裁得方方正正。
课程表下面甚至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几行小字。
数学办公室:三楼东侧。
英语办公室:四楼西侧。
班主任办公室:二楼最里面。
魏明新看了半天。
“这都是你写的?”
“嗯。”
范新空指了指其中一行。
“还有这个。”
“体育课换运动鞋,别穿皮鞋,也别穿太滑的。”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魏明新的AJ。
想了想。
“你这个应该能跑。”
魏明新嘴角抽了一下。
“能跑。”
“那就行。”
范新空又转向李亮林。
“咱们学校没食堂,中午吃饭得自己解决。”
“家近的回家。”
“家远的一般去校门口那条街。”
“盖浇饭、面馆、馄饨都有。”
李亮林认真地点头。
范新空又道:
“不过十二点放学以后别慢吞吞收书。”
“为什么?”
“抢饭。”
他说得极其认真。
“尤其第一家盖浇饭。”
“去晚了不是没位置。”
“是门都挤不进去。”
魏明新有点不信。
“有这么夸张?”
范新空看了他一眼。
“明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又拿出一张自己画的简易地图。
“这是学校周围几家店。”
“红色的是便宜。”
“蓝色的是快。”
“打星的是比较好吃。”
魏明新看着那张地图,半天没说话。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画?”
范新空反而有点奇怪。
“你们刚来,不熟啊。”
“哦。”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还有下一组值日生等着他去通知。
他的鞋很普通。
甚至鞋边已经有些泛黄。
跑起来的时候也不怎么好看。
但整个班似乎谁有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第一反应都是找他。
魏明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地图。
又看了看范新空的背影。
……
窗外阳光正好。
陈安岸伸了个懒腰,无意间朝楼下看了一眼。
花坛旁边站着一个老人。
一头白发。
双手背在身后。
是校长。
三中的校园不算大。
尤其那块小花坛,小得甚至有些局促。
可校长偏偏很喜欢那里。
学校里传闻,他每天至少要去转两圈。
有时候早上。
有时候下午。
没人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几株月季。
一圈冬青。
几块鹅卵石。
还有角落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花。
今天校长又停下了。
他弯下腰,看着花坛边缘一朵刚刚开出来的小黄花。
看了很久。
风从楼下吹过。
小花轻轻晃了一下。
校长也跟着偏了偏头。
上课预备铃响起。
操场上的学生开始往教学楼跑。
走廊里脚步声乱成一团。
校长没动。
还在看。
陈安岸趴在窗台边看了几秒。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困得发飘的声音。
“几点了……”
他回头。
陈亮刚从桌上爬起来。
脸上压出一道红印。
“快上课了。”
“啊?”
陈亮瞬间清醒。
“我晚上还有奥数班!”
她慌慌张张地翻书包,确认练习册有没有带。
陈安岸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向楼下。
那朵小黄花还在风里摇。
……
下午放学。
陈亮背起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
她今天不能耽搁。
六点数学。
七点半奥数。
九点才能回家。
她一路小跑下楼,经过那块小小的花坛。
校长早已经走了。
夕阳落在鹅卵石上。
那朵黄色的小花开得正好。
陈亮没有看见。
她低着头,匆匆从旁边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