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四楼那个豪华的多媒体教室是用来“看”的,那么楼下那间平时上大课用的阶梯教室,就是实打实用来“用”的。
这里没有地毯,只有一排排呈扇形展开的硬木长椅,和一块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弧形黑板。
周五下午。
七年级三班和四班一起在这里上地理大课。
刚一进门,学生们立刻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抢座。
最后几排却瞬间乱成一团。
几个男生背着书包一路往上冲,活像食堂刚开门时抢最后几个鸡腿。
原因很简单。
阶梯教室越往后越高。
尤其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天然处在老师视线的边缘。
看小说。
传纸条。
发呆。
甚至低头眯一会儿。
只要动作别太大,基本都很安全。
这种地方,在学生眼里属于真正的风水宝地。
陈安岸自然也不会客气。
他熟练地穿过人群,一路爬到阶梯教室最高处,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后背往冰凉的墙上一靠。
舒服。
前面所有人都在视线里。
这种感觉让他很踏实。
“老陈,还是你会挑地方。”
张伟气喘吁吁地挤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他往讲台方向看了一眼。
“这位置绝了。”
“老师除非带望远镜,不然都不知道咱俩在干什么。”
陈安岸瞥了他一眼。
“你打算干什么?”
“学习。”
张伟一本正经。
说完就趴下了。
……
上课铃响。
原本闹哄哄的阶梯教室稍微安静了一些。
但也仅仅只是稍微。
因为走进来的,不是那种夹着教案、脸一沉就能让半个班安静下来的老教师。
而是一个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年轻姑娘。
赵苏文。
听说大学毕业还不到一年。
个子不高,不到一米六。
一张娃娃脸,看起来甚至比学校里某些初三女生大不了多少。
今天她特意穿了一件深色西装。
只是衣服明显有些宽大。
肩膀撑不起来。
袖口也长了一截。
多少有点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赵苏文抱着教材走上讲台。
往那个巨大的讲桌后面一站。
顿时只剩下半个身子。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安静一下。”
声音已经尽量往严肃里压了。
可惜天生偏软。
底下安静了不到三秒,很快又重新响起窃窃私语。
赵苏文抿了抿嘴。
脸有点红。
但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去挂世界地图。
地图很大。
挂钩又高。
她踮起脚尖试了一次。
没够着。
又踮了一次。
还是差一点。
最后干脆轻轻蹦了一下。
“啪。”
终于挂上去了。
底下立刻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苏文耳朵更红了。
她转过身,假装没听见。
“今天我们讲板块运动。”
她拿起教尺,指向地图。
“板块之间并不是静止的,它们一直在运动。”
“我们可以把它理解成……”
赵苏文讲得很认真。
甚至有些用力过猛。
每个知识点都恨不得掰开揉碎,一口气塞进学生脑子里。
可百人大课最考验的,恰恰不是老师会不会讲。
而是镇不镇得住场子。
前排女生还在认真记笔记。
中间几个男生开始转笔。
再往后,有人在画课本插图。
还有人在偷偷传纸条。
至于最后一排。
张伟已经把脸埋进胳膊里了。
不到五分钟,呼吸就逐渐变得均匀。
陈安岸倒没有睡。
他靠在墙上,隔着新配的眼镜,正认真盯着黑板上的世界地图。
目光随着教尺一点一点移动。
偶尔还会微微皱眉。
看起来专注得不得了。
只不过他脑子里想的,和板块运动基本没什么关系。
如今看起来仍旧荒凉的地方。
再过十几年,可能就会换一种模样。
讲台上。
赵苏文已经有点泄气了。
她讲得很卖力。
可抬眼望去。
睡觉的。
发呆的。
聊天的。
什么都有。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课真的太无聊了。
就在这时。
她的目光扫到了最后一排。
角落里。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黑板。
别人都在开小差。
只有他一直在看地图。
而且看得格外认真。
赵苏文精神顿时一振。
总算还有人在听!
她原本已经有些低落的声音,瞬间又亮了几分。
“那位同学。”
陈安岸没反应。
赵苏文又抬起教尺。
“最后一排。”
“戴黑框眼镜的那位男同学。”
整个阶梯教室突然安静了一点。
紧接着。
一百多双眼睛开始齐刷刷地往后转。
张伟被动静惊醒。
猛地抬起头。
“下课了?”
没人理他。
他顺着所有人的目光一看。
顿时清醒了。
陈安岸指了指自己。
“我?”
“对,就是你。”
赵苏文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看你刚才一直听得特别认真。”
“后面那么远,地图上的细节肯定看不清吧?”
说着。
她指了指讲台下面第一排那个空位。
“你下来坐。”
“第一排看得清楚。”
整个教室先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瞬间炸开。
张伟更是捂着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还冲陈安岸投来一个极其沉痛的眼神。
兄弟。
走好。
陈安岸坐在原地,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老师。
您真的误会了。
我只是想看看以后哪块地皮比较值钱。
可赵苏文还在台上望着他。
眼神里满是真诚。
甚至还有一点刚刚找到优秀学生后的欣慰。
陈安岸叹了口气。
算了。
他拿起课本。
站起来。
在全场注视下,开始沿着阶梯一级一级往下走。
从最后一排到第一排。
不过十几级台阶。
陈安岸却感觉自己每走一级,都离自由远了一点。
身后还不断传来压低的笑声。
张伟甚至偷偷朝他挥了挥手。
像是在目送一个即将远行的战友。
陈安岸懒得理他。
一路走到第一排坐下。
然后他才发现。
这里是真的近。
讲台就在面前。
赵苏文离他不到两米。
因为讲台比较高,她个子又矮。
陈安岸一抬头,甚至能清楚看到她西装袖口还有一根没剪干净的线头。
耳朵也有点红。
明显还没从刚才控不住场子的尴尬里缓过来。
“好。”
赵苏文重新拿起教尺。
“那我们继续。”
有了一个坐在第一排、而且“主动认真听课”的学生以后,她整个人像突然充上了电。
声音都比刚才有底气了一点。
“大家看这里。”
“板块之间如果发生碰撞……”
她讲着讲着,就会下意识低头看一眼陈安岸。
那眼神里的意思十分明显。
听懂了吗?
陈安岸怎么办?
只能点头。
赵苏文眼睛顿时更亮了。
她继续讲。
过了一会儿。
又看下来。
陈安岸继续点头。
于是赵苏文越讲越有劲。
教尺挥得都比刚才利索了。
后排那群学生听没听懂,她暂时已经顾不上了。
至少第一排这个戴眼镜的男生肯定听懂了。
而且听得非常认真。
陈安岸表面上神情专注。
时不时点头。
偶尔还配合着皱一下眉。
一副正在认真吸收知识的模样。
实际上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刚才就不盯地图盯得那么认真了。
最难受的还是位置。
第一排前面是讲台。
身后却空荡荡的。
几十号人全在背后。
那种感觉让陈安岸浑身不自在。
这堂地理课。
赵苏文讲得前所未有的投入。
陈安岸听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一个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懂得欣赏地理魅力的好学生。
另一个则因为不忍心打击刚毕业老师的积极性,只能全程配合。
赵苏文每看他一眼。
陈安岸就点一次头。
点到最后。
连脖子都有点酸了。
明明什么都没干。
却因为多看了别人两眼。
莫名其妙就被迫营业了一整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