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哪怕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自从华龙市场整体搬到郊区的龙门市场以后,陈大强家的日子,也跟着乱了起来。
新市场位置偏,老客户找过去嫌远,新客户又没养起来。档口要重新装修,货要重新调,仓库、物流、物业,一件接着一件,像是永远处理不完。
刚搬过去那几天,陈大强还天天守在店里。
不到半个月,他就开始不耐烦了。
“这破市场,谁爱管谁管。”
于是进货交给了沈慧。
盘点交给了沈慧。
跟物业扯皮,还是沈慧。
陈大强自己倒渐渐清闲下来,上午没事去市场转一圈,站在档口门口背着手看看,偶尔指点两句。
下午则多半消失。
至于去了哪里,家里人心知肚明。
棋牌室。
最近几天,他运气尤其好。
斗地主连赢三天,兜里塞得鼓鼓囊囊,整个人走路都带风。
周日一大早,沈慧已经坐在餐桌边对了快一个小时的账。
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货款、运费、装卸费,还有几个没结清的客户名字。
她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翻着账页。
“大清早还算什么账啊?”
陈大强从卧室出来,红光满面,手里晃着车钥匙。
“越算越乱。”
沈慧头也没抬。
“市场今天还有两车货要到。”
“让小刘盯着呗。”
陈大强拉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
“天天店里店里的,钱又赚不完。”
说着,他直接把沈慧面前摊开的账本合上了。
“都换衣服去。”
“今天老子赢钱了。”
“带你们去森林公园看大老虎,中午吃顿好的,晚上再去cbd转一圈。”
一听出去玩,客厅里立刻热闹起来。
十一岁的眉眉已经开始臭美。
她穿着新买的粉色裙子,在穿衣镜前转了两圈,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九岁的小宝更直接。
“看老虎?”
他两只眼睛一下亮了,从沙发上蹦下来,跃跃欲试。
沈慧坐在桌边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刚刚被合上的账本,又看了看手机。
屏幕上正好弹出一条微信。
【沈姐,第二车货司机说还堵在北环,估计得晚点。】
她盯了几秒。
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行。”
“出去吧。”
桌上的计算器还亮着。
账本却已经合上了。
……
车子一路向北。
越往郊区走,路边的高楼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围挡、裸露的黄土地,还有正在施工的道路。
小宝趴在车窗上,一路问个不停。
“爸,老虎会不会吃人?”
“当然会。”
“那它能不能咬开车门?”
“你下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才不下去。”
“怂货。”
“我不怂!”
车里笑成一片。
只有沈慧坐在副驾驶,手机一直没离过手。
隔几分钟就有一条消息跳出来。
她时不时按住语音键。
“先让司机去西门。”
“别卸错库。”
“对,那个客户的货先别发。”
“等我下午回去再说。”
陈大强听烦了。
“出来玩还忙什么工作。”
沈慧没搭理他。
只是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一点。
森林公园就在一片正在开发的新区边上。
远远望过去,门口倒修得气派。
巨大的老虎雕塑蹲在售票处旁边,张着血盆大口。
一家人买了票往里走。
所谓的森林,并没有想象中茂密。
树倒是不少,可大多长得稀稀拉拉,叶片上覆着一层灰。
路边还有几块裸露的水泥地,远处能听见工地上传来的打桩声。
“森林公园怎么连森林都快没了。”
眉眉皱着鼻子。
“好多灰。”
陈大强倒不在意。
“看动物又不是看树。”
“走,先去猛兽区。”
猛兽区比外面更闷。
一排低矮的水泥房沿着通道排开,前面装着厚厚的玻璃。
玻璃上全是手印。
有些地方甚至糊着不知道谁留下的口水印。
小宝一路趴着玻璃找。
终于走到最里面的时候,他一下停住了。
“老虎!”
玻璃后面,一只东北虎正趴在水泥台边。
它比小宝想象中小了很多。
或者说,是瘦了很多。
肋骨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来,背上的毛有些打结,原本应该油亮的虎纹也蒙着一层灰。
小宝盯了半天。
“它怎么不动?”
老虎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又停住。
小宝把脸贴到玻璃上。
“喂!”
“大老虎!”
老虎没有反应。
“起来啊!”
他抬起手。
“咚!”
拍了一下玻璃。
老虎的耳朵动了动。
小宝觉得有意思,又拍了两下。
“咚咚!”
“嗷呜!”
“你也叫一个!”
“哎!”
旁边一个戴着红袖箍的工作人员抬起头。
“那个小朋友,不要拍玻璃。”
“老虎在休息。”
小宝赶紧缩回手。
就在这时,老虎突然站了起来。
缓慢地走到玻璃最左边。
停下。
转身。
又一步一步走到最右边。
走到头以后,再次转身。
继续往回走。
它的脚步很慢。
每次走到同一个地方,都会停一下,再掉头。
水泥地上已经被磨出了一条浅浅的灰印。
小宝最开始还很兴奋。
看了一会儿,渐渐没声音了。
“它怎么一直这么走啊?”
陈大强也看了几秒。
“不知道。”
“可能闲得慌吧。”
陈安岸忽然觉得眼前有些发灰。
他摘下眼镜。
镜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了一层尘。
他低头,用衣角仔细擦了擦。
再戴上。
老虎依旧沿着那条路线来回走着。
还是那么瘦,那么脏。
不是镜片的问题。
“这里好臭啊。”
眉眉用手扇了扇风。
“玻璃也脏死了。”
“我不想看了。”
没人反对。
沈慧甚至从进来以后都没怎么看过老虎。
她靠在墙边,低头听着微信语音。
听完以后,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是说了别卸吗?”
“怎么又卸了?”
“你先让他们别动。”
“我马上过去。”
她说完才抬起头。
“要不咱们早点回去吧。”
陈大强脸上的兴致也淡了不少。
“行。”
“这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个跟没睡醒似的。”
“走。”
“晚上带你们看好看的。”
……
从猛兽区出来,空气依旧闷得厉害。
陈安岸刚走没几步,嗓子忽然一痒。
“咳咳……”
他咳了两声。
小宝在旁边问。
“哥,你感冒了?”
“没有。”
陈安岸抬头看向天空。
明明才中午。
太阳却白得发灰。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远处的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再远一点,连楼顶都看不清了。
空气里仿佛悬着一层细小的颗粒。
是霾。
陈大强也抬头看了一眼。
“这什么破天。”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吐了口痰。
“绿城绿城。”
“现在哪还有什么绿。”
“全他妈是灰。”
远处,一台挖掘机正把最后几棵歪歪斜斜的小树推倒。
树冠倒下去的时候,扬起了一小片灰尘。
……
回市区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天色越来越暗。
车窗外的建筑也越来越密。
裸露的土地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新修的道路、立交桥和一栋栋正在拔高的住宅楼。
等车子真正驶进cbd,周围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世界。
街道干净。
路灯明亮。
玻璃幕墙把最后一点天光折射成大片绚烂的颜色。
远处那栋着名的“大玉米”已经亮了起来。
整栋楼像一根巨大的金色灯柱矗立在夜色里。
外墙上的灯光不断变化。
旁边的写字楼也一栋接一栋亮起。
大片灯火倒映在湖面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哇!”
眉眉一下趴到车窗边。
“好漂亮!”
刚才还嫌森林公园无聊的小宝也精神了。
“哥!”
“你看那个楼!”
“它会变色!”
“比老虎好看多了!”
陈大强笑得很得意。
“看见没?”
“这才叫好地方。”
“cbd。”
“咱们绿城最牛逼的地方。”
“以后这边房子肯定贵得要死。”
陈大强一边开车,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自己也说不清名字的建筑。
副驾驶上的沈慧终于放下了手机。
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椅背上。
脸被窗外不断变换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
陈安岸注意到,她闭了几秒钟眼睛。
等车拐过一个路口,她才重新睁开。
窗外灯火辉煌。
整片夜空都被城市的光映成了一种淡淡的灰黄色。
陈安岸看了很久。
最后轻声说道:
“是啊。”
“很亮。”
“亮得连星星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