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课间。
这本该是学校里一天最安静的时段。
但在七年级三班,只要那个男人不在,所谓“安静”基本就和这个班没什么关系。
前阵子,班主任陈松柱因为脚伤,走路离不开拐杖。
“笃、笃、笃。”
那声音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简直就是自带预警系统。
只要远处一响,教室里的人立刻各归各位。
聊天的闭嘴。
抄作业的收本子。
吃零食的把东西往桌肚里一塞。
反应快得跟演习似的。
可最近,一个“坏消息”传遍了全班。
陈松柱的腿,彻底好了。
那套陪伴大家许久的“笃笃笃预警系统”,也跟着正式下线。
更要命的是,甩掉拐杖以后,这位前“销冠”的腿脚不仅恢复如初,甚至比以前还利索。
走路又轻又快。
再加上那种多年做销售练出来的神出鬼没,简直像把“抓现行”这项技能重新点满了。
此刻,晚自习课间。
七年级三班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后排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讨论刚才六一汇演上的《江南Style》到底谁跳得最骚。
“我跟你说,王起升那一下绝对故意的!”
“屁!他那叫不会跳!”
“不会跳能扭成那样?”
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八卦。
还有人趁乱从书包里摸出辣条、饼干,低着头往嘴里塞。
整个教室乱哄哄的。
“哎,老陈。”
张伟忽然转过身,把手伸得老长。
“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快点。”
陈安岸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写会死啊?”
“汪老师这几道题都讲八百遍了。”
张伟一把抢过去。
“废话,我要是会还抄你的?”
“快点快点,一会儿阎王飘进来了。”
陈安岸笑了一声,刚准备再损他两句。
就在这时。
教室里最吵闹的声浪,毫无征兆地断掉了。
不是慢慢安静下来。
而是一瞬间。
像是有人直接拔掉了整个教室的电源。
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吊扇“嗡嗡”的转动声。
陈安岸后背瞬间一凉。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来了。
来了。
他们来了。
他立刻低下头,极其自然地把草稿本往面前一拉。
拿笔。
皱眉。
一气呵成。
而在教室后门那块小玻璃窗外。
一张熟悉的脸正静静贴在那里。
陈松柱。
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来的。
那眼神平静得吓人。
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陈安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完了。
这比发火还吓人。
“吱呀——”
后门推开。
陈松柱走了进来。
哒。
哒。
只有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整个班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陈松柱一路走上讲台,把手里的竹戒尺往讲桌上一放。
“啪!”
不算特别响。
“挺热闹啊。”
陈松柱扫视台下。
“我在楼梯口都听见了。”
“我还以为咱们三班今晚提前开联欢会呢。”
“怎么?”
“我腿好了,你们是不是还挺不习惯?”
教室里依旧鸦雀无声。
陈松柱点点头。
“行。”
“既然都这么安静,那我问个简单的。”
他拿起戒尺,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刚才说话的,自己站起来。”
话音落下。
“哗啦……”
前排一个女生红着脸站了起来。
接着又是一个。
后排几个男生也磨磨蹭蹭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伟看了看四周。
脸色一白。
屁股也开始慢慢离开椅子。
陈安岸眼角余光扫到了这一幕。
下一秒。
桌子底下。
一脚直接踩了过去。
“嘶——”
张伟差点叫出声,屁股“咚”一下重新砸回椅子。
他猛地转头。
一脸震惊。
陈安岸目不斜视。
笔尖继续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张伟都懵了。
那眼神仿佛在问:
你他妈什么意思?
陈安岸没有回应。
因为此刻,他的大脑已经进入了一种极其玄妙的状态。
他开始催眠自己。
我没说话。
我一直在写题。
刚才那个声音不是我发出来的。
是张伟听错了。
不。
张伟也没听见。
整个世界都没听见。
他握着笔,神情越来越专注。
我是一个成年人。
我拥有成熟的灵魂。
一个成熟的成年人,怎么可能在初中的晚自习课间大声说话?
不合理。
完全不符合逻辑。
既然不符合逻辑。
那就说明。
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我说的。
陈安岸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班里大概站起来了十几个人。
稀稀拉拉分布在各处。
陈松柱看了他们一圈。
又看了看那些依旧坐着,却明显一个比一个心虚的学生。
嘴角勾了一下。
“行。”
“站起来的,至少还算诚实。”
他拿戒尺朝前面一指。
“过来。”
十几个学生排着队走到讲台前。
一个个伸出手。
“啪!”
“嘶……”
“啪!”
“哎呦……”
每人两下。
不重到真受不了,但也绝对不舒服。
打完以后,一个个龇牙咧嘴地甩着手。
陈松柱看着他们。
“晚自习课间可以休息。”
“可以出去上厕所。”
“可以喝水。”
“但不是让你们把教室当菜市场。”
没人敢顶嘴。
“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声音稀稀拉拉。
“没吃饭?”
“听明白了!”
这次整齐多了。
陈松柱这才点头。
“回去。”
十几个人灰溜溜地下了讲台。
经过座位时,张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手。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
神情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松柱却没有马上放过全班。
他拿着戒尺,再次扫了一圈。
“坐着的,还有没有刚才说话的?”
空气顿时又凝固了。
陈安岸心跳猛地加快。
尤其当陈松柱的目光扫到后排,在他这边停了两秒时。
那两秒格外漫长。
可陈安岸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陈松柱看了他一会儿。
最终移开目光。
“没人了?”
没人回答。
“行。”
“那就都给我记住。”
“这节晚自习,谁再让我听见一点动静……”
他抬了抬手里的戒尺。
“它可就不挑人了。”
说完,陈松柱拉过讲台旁边的椅子坐下。
往那里一靠。
双手抱胸。
像尊门神。
整个七年级三班瞬间进入最高等级戒备状态。
别说聊天。
连翻书都开始小心翼翼。
过了几分钟。
确认陈松柱低头看起了教案。
张伟才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
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老陈……”
陈安岸没动。
“干嘛?”
“你刚才……”
张伟咽了口唾沫。
“是不是也说话了?”
陈安岸缓缓转过头。
看了他一眼。
表情十分平静。
“我什么时候说话了?”
张伟愣住。
“不是,你刚才明明还说……”
陈安岸皱起眉。
“你有证据吗?”
“……”
张伟张着嘴。
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只能默默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陈安岸重新低下头。
继续写题。
只是握笔的手心里,早已经全是汗。
看来催眠得还不够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