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清晨，是被起床号硬生生吹醒的。
天才刚蒙蒙亮，尖锐的哨声就从宿舍楼下传了上来。
一群昨晚还兴奋得睡不着的初二男生，此刻全都困得像霜打过的狗，一个个顶着鸡窝头，半闭着眼睛往身上套衣服。
好在第一天的活动安排，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残酷。
甚至可以说，挺好玩。
这个“蓝天基地”很大。
除了几栋灰扑扑的宿舍楼、训练场和食堂之外，后山竟然还藏着一大片农业科普区，再往里面走，还有专门修建的科技体验区。
上午的第一站，是农耕体验。
一群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学生刚进养殖区，立刻跟没见过世面一样四处乱窜。
几个胆大的男生刚开始还拿着菜叶子挑衅大鹅，结果没过两分钟，就被两只白鹅撵得满场乱跑。
“救命！”
“它怎么真咬人啊！”
王超忠却完全不一样。
别人看鹅。
他看鸭子。
别人逗鸭子。
他蹲在池塘边，盯着一只正在划水的鸭子看了半天。
陈安岸走过去。
“看什么呢？”
“想吃烤鸭了？”
“不是。”
王超忠目光依旧停留在水面上。
“我在看它的脚蹼。”
“……”
“你看，它向后划水的时候，脚蹼会完全张开，向前收的时候又会缩起来，这样能明显降低阻力。”
他说着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如果把这个运动方式换算成螺旋桨或者船桨的推进模型，其实效率应该挺高的。”
陈安岸转身就走。
“不该问他的。”
……
下午的活动，比上午更刺激。
第一项是消防演练。
所有人拿着湿毛巾捂住口鼻，弯着腰钻进一座充满模拟烟雾的训练帐篷。
里面能见度极低，四周全是橙黄色的光。
虽然烟雾本身并不呛人，但人在里面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跟着前面同学的脚步往出口摸。
“前面快点！”
“我看不见！”
等一群人终于从出口钻出来的时候，个个灰头土脸。
男生们却兴奋得不行。
“跟拍灾难片似的。”
教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
“想多来几次？”
刚才还叫得最响的几个人顿时老实了。
紧接着，终于轮到了所有男生期待了一上午的项目。
越野摩托体验。
说是摩托，其实是基地专门给学生准备的小排量越野车。
车身不大，速度也被限制过。
学生必须戴好头盔和护具，在教练讲完操作方法之后，才能一个一个上场。
跑道修在一片泥地上。
高低起伏，还有几个比较缓的弯道。
第一批学生上去的时候，基本都开得跟散步一样。
油门不敢拧。
生怕稍微快一点就连人带车翻进沟里。
轮到张伟的时候，他表现得更谨慎。
那辆小摩托在他胯下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他整个人绷得笔直。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抖啊！”
陈安岸隔着头盔看了他一眼。
“你别把它当炸弹就行。”
“我感觉它比炸弹还吓人。”
终于轮到陈安岸。
他跨上车，握住车把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操控感一下子就回来了。
前世开过这么多年车，摩托虽然不是一个东西，但最基本的速度判断、重心控制和入弯感觉都还在。
前半圈，他没有急着加速。
先试了试刹车和油门的反应。
等熟悉以后，速度才慢慢提起来。
进入第二个弯道之前，陈安岸提前松油。
身体微微压低。
车头顺着泥地切进弯心。
等到车身刚摆正，他重新给油。
后轮顿时在松软的泥地上滑出去一点。
“唰！”
半圈泥水飞了出去。
摩托车顺着弯道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随后稳稳冲了出去。
“卧槽！”
“老陈你会开这个？！”
张伟正在后面缓慢挪动。
看到这一幕以后，整个人顿时激动起来。
“老陈！牛逼啊！”
然后一分神。
车头直接偏了。
“哎哎哎！”
“卧槽！”
连人带车，一头扎进旁边的草垛。
好在速度慢。
人没事。
只有半个身子埋进草里的张伟，显得格外狼狈。
教官站在旁边，脸已经黑了。
“谁让你往旁边看的？！”
张伟赶紧把头盔扶正。
“教官，我这是意外。”
“再有一次意外，你下午就不用骑了。”
张伟顿时闭嘴。
陈安岸在前面听得直乐。
……
傍晚时分。
一天的喧闹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夕阳挂在群山后面，天空被染成一层很淡的橘红色。
所有人排着队，被带到了山顶的天文台。
这里立着一台巨大的白色天文望远镜。
圆顶打开以后，里面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立刻引来一阵惊呼。
因为人多。
每个人只能看很短的时间。
轮到陈安岸时，他弯下腰，把眼睛凑近目镜。
下一秒。
视野里，只剩下月亮。
灰白色的山脊。
深浅不一的阴影。
那些原本离他们几十万公里远的东西，此刻竟然清晰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真的能看见坑……”
后面的林小满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她的声音比平时小很多。
“好美啊。”
“感觉天上的东西突然离我们好近。”
“嗯。”
陈安岸轻轻应了一声。
风从山顶吹过来。
带着一点入夜后的凉意。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素材店也好，成绩也好，家里那些琐碎的烦恼也好，在这样巨大的东西面前，好像一下子都变得很小。
人每天忙忙碌碌。
争来争去。
可放到天上去看，可能连一粒灰都算不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
直到教官在后面提醒。
“下一个。”
陈安岸这才直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
往外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白色望远镜。
……
充实又快乐的一天终于结束。
晚上十点。
熄灯号准时吹响。
808宿舍很快陷入黑暗。
按理说，大家今天折腾了一整天，应该倒头就睡。
事实上，大部分人确实已经累得连话都懒得说。
坏就坏在。
张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偷偷举着手机。
屏幕的微光照在那张圆乎乎的脸上。
白天拍的那张奶牛照片还存在相册里。
但手机右上角的信号，始终只有可怜巴巴的一格。
图片转了半天。
就是发不出去。
张伟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
黑暗里，陈安岸睁开了眼。
上铺有人翻了个身。
张伟完全没察觉危险正在靠近。
他盯着手机里的照片，继续小声感慨。
突然。
“砰！”
宿舍门被猛地推开。
手电筒的强光瞬间打了进来。
张伟整个人一僵。
门口站着的，正是白天还算和蔼、晚上已经彻底进化成阎王的教官。
手电筒光柱精准照在张伟脸上。
“那个床铺的！”
“谁让你说话的？”
张伟被吓得手一抖。
手机“啪”一下掉下来，正正砸在鼻梁上。
“嘶……”
“不想睡是吧？”
教官声音冷得吓人。
“精力旺盛是吧？”
张伟捂着鼻子，一个字都不敢说。
教官拿手电筒扫了一圈整个宿舍。
最后冷笑一声。
“很好。”
“一人说话，全寝受罚。”
“所有人！”
“穿衣服！”
“下床！”
“门口走廊，贴墙站好！”
“一小时！”
黑暗里顿时传来一片绝望的吸气声。
陈安岸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把张伟从上铺扔下来。
五分钟后。
808宿舍的八个男生，全都站在了冰冷的走廊里。
有人穿着短裤。
还有个人睡迷糊了，袜子只穿了一只。
八个人整整齐齐贴着墙。
一个比一个蔫。
陈安岸站在最边上，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忍不住叹了口气。
张伟站在中间。
一脸愧疚。
过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用几乎只有身边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小声说道：
“兄弟们……”
“对不住啊。”
“我就是有点情不自禁……”
“闭嘴！”
张伟立刻抿紧嘴。
这次是真的不敢说了。
……
一个小时以后。
教官终于从值班室里走出来。
看了他们一眼。
“还说不说话了？”
八个人疯狂摇头。
“滚回去睡觉。”
这一句话，在此刻听起来简直比下课铃还动听。
八个男生立刻往宿舍里冲。
刚才还站得东倒西歪的人，此刻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陈安岸爬上床。
他脑袋刚碰到枕头。
意识就已经彻底断了。
没过多久。
宿舍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窗外。
群山沉进夜色。
月亮静静挂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