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
政治课。
讨论的问题就更现实一点。
我们要怎么一起生活。
负责八年级政治课的,还是上学期那位老师。
金文心。
她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微微歪一下头。
和学校里那些一进门就能让全班安静的老教师不一样。
大家并不怎么怕她。
甚至还有点喜欢她的课。
因为金文心很少照着课本念。
她更喜欢问问题。
而且问出来的问题,经常跟书上没有半点关系。
今天也是。
上课铃响。
金文心走进教室。
怀里没抱教材。
只拿着一个苹果。
红彤彤的。
洗得发亮。
她走到讲台前。
把苹果放下。
然后看向后排。
“张伟。”
正在桌子底下偷偷翻漫画的张伟猛地一哆嗦。
“到!”
金文心推了推眼镜。
目光落到他屁股底下露出来的一角漫画书。
“《海贼王》?”
张伟讪讪地把书往里塞了一点。
“老师……”
“别藏了。”
“我看见了。”
金文心倒没生气。
反而问了一句:
“路飞一个人能当上海贼王吗?”
张伟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政治老师会突然聊这个。
“一个人?”
“那肯定不行啊。”
“没人开船。”
“没人做饭。”
“对。”
金文心点点头。
随后拿起那个苹果。
“那我们先换个问题。”
“假设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
“这个苹果也是你的。”
“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想连核一起啃,也没人管你。”
张伟乐了。
“那挺爽。”
“是挺爽。”
金文心转身。
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
人。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
“没人跟你争。”
“也没人规定你该怎么做。”
“你甚至都不需要排队。”
“因为永远排第一。”
金文心又拿起粉笔。
在旁边写下第二个“人”。
“现在。”
“岛上又来了一个人。”
“苹果还是只有一个。”
她转身看向全班。
“怎么办?”
“平分!”
前排立刻有人喊。
“凭什么平分?”
后面另一个男生接话。
“苹果是张伟先捡到的。”
“那谁捡到归谁。”
“那不公平!”
“石头剪刀布。”
“谁赢谁吃。”
“我觉得应该卖了分钱。”
“荒岛上卖给谁啊?”
“那就一人一口。”
“你恶不恶心?”
教室瞬间热闹起来。
一个苹果。
硬是被三十几个人想出了十几种分法。
金文心笑了。
她没有让大家安静。
只是靠在讲台旁边。
等他们自己吵了一会儿。
才抬起手。
“看见了吗?”
声音不大。
教室却慢慢安静下来。
“就一个苹果。”
“两个假想中的人。”
“你们已经能吵成这样。”
“那如果不是一个苹果呢?”
“如果是一块地。”
“一条河。”
“一间房子。”
“一个工作机会。”
“甚至是一座城市呢?”
金文心走到黑板前。
在两个“人”字旁边写下两个字。
规则。
“人一多。”
“自由就不再只是‘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因为你想干的事,可能会碰到别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张伟。
“比如你想吃整个苹果。”
“林小满也想。”
“那怎么办?”
张伟想了想。
“商量。”
“对。”
“商量。”
“如果商量不成呢?”
“定规矩。”
“谁来定?”
这一下。
张伟沉默了。
旁边有人试探着开口。
“大家一起?”
“可以。”
“那如果三十个人里面,二十九个人都同意抢张伟的早饭呢?”
张伟脸都绿了。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是我的早饭!”
“看。”
金文心笑着敲了敲黑板。
“问题又来了。”
“多数人同意。”
“就一定是对的吗?”
笑声慢慢小了。
金文心重新拿起粉笔。
在黑板中央写下几个字。
最大公约数。
张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老师。”
“政治课怎么还有数学?”
“借你的数学用一下。”
金文心笑了。
“这么多人。”
“每个人都不一样。”
“有人想多一点。”
“有人想少一点。”
“有人觉得公平最重要。”
“有人觉得效率最重要。”
“还有人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政治很多时候要做的。”
“就是在这些完全不同的想法里。”
“找一个大家暂时都能接受的办法。”
“想让所有人都满意。”
“那基本不可能。”
金文心拿起苹果。
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把水果刀。
把苹果切成几块。
“每组一块。”
几组同学笑着接过苹果。
一个苹果。
真正分到每个人嘴里。
其实连一口都没有。
张伟咬着自己那小块。
一脸痛心。
“这就是政治的代价吗?”
林小满差点笑喷。
“你少演。”
金文心重新回到讲台。
继续问:
“你们觉得规则是好东西吗?”
“是。”
有人回答。
也有人说:
“有时候挺烦。”
“比如校规。”
“对。”
金文心点头。
“规则当然会限制你。”
“红灯亮了。”
“你就不能想走就走。”
“考试不能抄。”
“排队不能插队。”
张伟小声补了一句:
“漫画也不能随便看。”
金文心瞥了他一眼。
“尤其是漫画。”
张伟默默闭嘴。
“可是。”
金文心继续道:
“如果所有人都只要自己的自由。”
“红灯想闯就闯。”
“别人东西想拿就拿。”
“那最后的结果不是大家都更自由。”
“而是谁拳头大,谁更自由。”
她没有再讲什么大道理。
而是点开ppt。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废墟。
倒塌的楼房。
远处有人拖着行李往外走。
“有些地方。”
“规则真的会失效。”
“到了那个时候。”
“人最先失去的,往往不是你们想象中的什么大东西。”
“而是上学。”
“看病。”
“回家。”
“这些平时根本不会觉得珍贵的事。”
她停了一下。
关掉ppt。
“所以政治不是为了把所有人变成一样。”
“也不是为了让所有人永远闭嘴。”
“恰恰相反。”
“它就是因为大家不一样。”
“所以才有存在的必要。”
金文心指了指黑板上的“最大公约数”。
“我们只能一边争。”
“一边改。”
“一边找。”
“今天找到一个。”
“明天可能还得重新算。”
“但至少。”
她笑了笑。
“别把桌子掀了。”
张伟也点点头。
“有道理。”
下课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金文心看了一眼时间。
“行。”
“今天不划重点。”
她拿起桌上的教材。
“明天上课我会问。”
“最大公约数是什么意思。”
刚才还欢呼的人瞬间蔫了一半。
“这不还是要背吗……”
“我可没让你背。”
金文心抱起书。
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了一眼。
“理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