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
凌晨四点半。
空旷的六层楼里,寒气逼人。
陈安岸和小宝睡在四楼客房。
窗外风声呜呜作响。
枕头下面的三星S2突然震了起来。
嗡。
嗡。
陈安岸闭着眼摸到手机,按掉闹钟。
被窝里暖得让人舍不得动。
他躺了几秒。
还是咬着牙掀开被子。
一股冷空气瞬间钻了进来。
“嘶……”
他赶紧套上羽绒服。
身旁那团被子蠕动了一下。
小宝迷迷糊糊探出半张脸。
“哥……”
“你去哪?”
陈安岸动作一顿。
“饿了。”
“去镇上买水煎包。”
听到水煎包。
小宝眼睛依旧闭着,嘴却动了。
“多买点……”
说完。
脑袋重新钻回被窝。
陈安岸给他掖好被角。
戴上帽子和手套。
轻手轻脚出了门。
……
凌晨五点。
村里几乎没人。
陈安岸沿着小路往海边走。
脚下是碎石。
耳边除了风声,就是远处一阵又一阵的海浪。
空气湿冷。
带着很重的咸腥味。
走了二十多分钟。
前面的房子渐渐少了。
视线一下开阔起来。
黑沉沉的大海铺在眼前。
远处只有一条模糊的海平线。
天还是黑的。
海也是黑的。
只有浪花偶尔翻起一点白。
等了十几分钟。
东方终于亮了一点。
先是一条很淡的灰白色。
然后慢慢泛红。
云层边缘像烧起来一样。
橙红色的光一点点铺开。
陈安岸盯着海平线。
很快。
太阳露出了一点。
然后一点点升起来。
直到完整地跳出海面。
金色的光一下铺满了海。
陈安岸站在那里看着。
上一世。
他看过无数日出的照片。
可真正站在海边,看着太阳从黑暗里一点点出来。
这还是第一次。
就在这时。
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鸟叫。
陈安岸转过头。
海面上有一座很小的岛礁。
刚才天太黑,几乎看不见。
此刻阳光照过去。
岛上一片白。
下一秒。
大片海鸟突然从礁石上腾空而起。
哗啦啦一片。
白色的翅膀掠过金色的海面。
陈安岸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
那时候爷爷已经很老了。
有一次,他推着爷爷在海边散步。
曾指着远处那个不起眼的小黑点问:
“那是什么?”
爷爷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鸟岛。”
“以前那上面全是鸟。”
“太阳刚出来的时候,一飞就是一大片。”
老人说完,又叹了口气。
“后来水脏了。”
“船也多了。”
“鸟慢慢就没了。”
那时候陈安岸没见过。
也没太当回事。
现在。
他终于看见了。
陈安岸掏出手机。
对着远处拍了一张。
照片有些糊。
他还是保存了下来。
随后转身往早市走去。
早餐铺前白汽腾腾。
大锅里的水煎包滋滋冒油。
陈安岸买了两大袋刚出锅的。
提在手里还烫。
回到四楼的时候。
小宝刚醒。
头发乱得像鸡窝。
正坐在床上发呆。
门一开。
他就闻到了味道。
“好香啊。”
陈安岸把袋子放到桌上。
小宝立刻爬下床。
抓起一个。
烫得左右手来回倒腾。
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口。
“嘶……”
“好吃!”
……
吃过早饭。
楼下很快传来爷爷的声音。
“大宝!”
“今天去扫墓!”
陈安岸探头往楼下看。
爷爷已经戴好了旧毡帽。
手里拎着镰刀和扫帚。
奶奶则在旁边整理香烛、纸钱和供品。
今天要去给太爷爷扫墓。
没多久。
一家人出了门。
爷爷骑三轮电动车。
奶奶和小宝坐在后面。
陈安岸骑另一辆电动车。
眉眉坐在后座。
两辆车一前一后。
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往山上走。
太爷爷的墓并不远。
就在爷爷家后面的山上。
甚至陈安岸四楼卧室的窗户正对着那里。
一行人下车。
沿着小路钻进树林。
没走多久。
一座拱形墓地出现在前面。
墓碑外面是一圈弧形石墙。
像一把很大的石头椅子。
因为一年没人来。
地上全是落叶。
周围的草也长到了膝盖。
爷爷把镰刀递给陈安岸。
“大宝。”
“你割旁边的草。”
“眉眉、小宝扫落叶。”
“都弄干净点。”
几个人立刻忙起来。
陈安岸拿着镰刀割草。
眉眉和小宝拿扫帚在旁边扫。
小宝扫着扫着。
注意力就跑到了墓地上。
他沿着外面的石墙跑了一圈。
回来以后眼睛都瞪圆了。
“哥!”
“太爷爷这个房子也太大了吧?”
“比咱家客厅都大!”
眉眉站在旁边往山下看。
“这里还能看见海。”
“太爷爷住这儿视野挺好的。”
爷爷听见了。
没说什么。
只是走到墓碑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
慢慢擦掉照片上的灰。
擦得很仔细。
随后。
他点了一根烟。
自己没抽。
直接插进了香炉里。
“爸。”
爷爷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大宝。”
“过来。”
陈安岸放下镰刀。
走过去。
爷爷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这是你太爷爷。”
“1985年走的。”
“胃癌。”
他说得很慢。
“那时候发现得晚。”
“人到最后瘦得只剩骨头。”
“疼得饭也吃不下。”
爷爷停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三十来岁。”
“生意刚开始做。”
“整天想着赚钱。”
“想着等以后有钱了。”
“带他去大医院看看。”
“给他买点好吃的。”
爷爷苦笑了一下。
“结果钱还没挣到。”
“人先没了。”
山风从树林里穿过去。
吹得香炉里的烟歪向一边。
爷爷低头看着墓碑。
“后来赚了钱。”
“什么都有了。”
“就是没地方花给他了。”
陈安岸站在旁边。
没说话。
他第一次听见爷爷用这种语气说话。
奶奶正在旁边摆供品。
听到这里。
动作却停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后悔了。”
爷爷转头看她。
“你又怎么了?”
“我怎么了?”
奶奶把手里的发糕放下。
“你爸走得早,你心里难受。”
“我知道。”
“可那几年家里乱成什么样,你忘了?”
爷爷皱起眉。
奶奶却没停。
“大强那时候才多大?”
“天天饿得哇哇哭。”
“你妈自己顾着伤心,也顾不上孩子。”
“我没办法。”
“只能把大强送回我娘家养。”
奶奶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那几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一直觉得,就是那时候亏了身子。”
爷爷听着。
没有像平时那样反驳。
只是低头重新点了一根烟。
过了一会儿。
他挥了挥手。
“行了。”
“过年的。”
“别说这些了。”
他蹲下来。
把香点着。
“都过来。”
“磕头。”
一家人整整齐齐跪在墓前。
纸钱点燃以后。
灰烬被山风卷起来。
打着旋往天上飘。
扫完墓。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一家人收好东西。
沿着山路往下走。
陈安岸落在最后。
走出树林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太爷爷的墓静静卧在半山腰。
再往远处。
是村子。
是屋顶。
也是海。
至于早晨看见的那座鸟岛。
却已经分辨不清了。